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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月二十,蓟州城外。

孙承宗披着一件旧羊皮袄,坐在城楼上的临时帅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已经六十六岁了,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是能看穿每一层晨雾遮掩的机。

他是三天前接到皇帝的旨意的。不是内阁转发的公文,是皇帝直接派人送到山海关的中旨,末尾照例加着那句“内阁六科若有异议可于三内封驳”。孙承宗看完了那行字,当时的反应是把旨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个皇帝,不是先帝。”

他没有再多说。当天就收拾行装,带了三百亲兵,星夜赶往蓟州。他不是没想过蓟州失守的后果——蓟州一丢,通州就是前线,通州再丢,北京就是战场。但他也没有让恐惧搅乱判断。他做了四十年边帅,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仗打赢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仗打输了,所有的辩解都是死路一条。

他到了蓟州的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城防,而是把城里的粮仓打开了。

“孙大人,这不合规矩——”蓟州知州急得脸都白了。

“什么规矩?”孙承宗头都没抬,继续在公文上批字,“你把粮食锁在仓里,等建奴来抢,就是规矩?发给百姓,让他们把粮食藏到山里去,建奴抢不着,就是新规矩。你要上书弹劾我,随意。打完仗再说。”

知州不吭声了。孙承宗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是帝师,万历以来资历最深的边臣,两度督师辽东,连袁崇焕见了他都得行礼。他要开仓,没人拦得住。

但他做的第二件事,更让人看不懂。

他把城中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青壮年都编成了一支队伍,总共三千人不到,大多是没打过仗的市民和逃难来的流民。他亲自站在城门口,一个个登记姓名、年龄、籍贯,然后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支长矛、一身旧军衣、半个月的口粮。

“孙大人,”他的幕僚压低声音,“这些人没打过仗,上了城墙就是送死。”

“谁让他们上城墙了?”孙承宗喝了一口姜汤,热腾腾的白气蒙住了他的脸,“他们不用上城墙。他们只需要站在城墙上,让城外的建奴看见——这城里有兵。”

幕僚愣住了。

孙承宗放下汤碗,指了指城外的原野。雪化之后,视野开阔,能看到极远处蜿蜒的官道和散落的村庄。“皇太极不是来攻城的。他带了五万人,就算想攻城也不会先啃蓟州——他得先抢够粮草。他要的是粮,不是城。我把城外的粮食一粒不剩地收进来,把城墙站得满满的,他算算攻城的花费,自然会绕道走。他不傻。”

事实证明,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正月二十二,建奴前锋出现在蓟州城下。铺天盖地的骑兵在城外三里处扎营,黑色的铁甲在光下闪着寒芒,旌旗蔽天,号角声此起彼伏,声势极其骇人。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远远望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传令兵说:“去,把城门打开。”

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大人——”

“开城门。不要慌,只开外面那道瓮城的门,主城门关着。去。”

瓮城的门缓缓打开。城墙上的守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建奴的骑兵在城外徘徊了整整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冲进来。

因为孙承宗在瓮城里放了一匹马。马上驮着一封信。

当夜,那封信送到了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里。信上是孙承宗亲笔写的八个字——“孙某在此,汝可来攻。”

皇太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烧掉,对身边的将领说了一句话:“蓟州不可攻。绕道。”

他的部将们面面相觑。一个贝勒忍不住问:“大汗,蓟州城里的守军不过一万,给我们三天,一定拿下。”

“拿下之后呢?”皇太极反问,“在蓟州城下耗掉我的几千精兵,换大明各路勤王兵有时间合围?孙承宗就是等着我去攻。他巴不得我困在蓟州城下一动不动。我若留下攻城,才是中了他的计。”

正月二十四凌晨,建奴全军拔营,绕过蓟州,向南而去。

消息传到蓟州城内,全城沸腾。守军和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放鞭炮,有人跪在路中间磕头谢天。孙承宗却只是站在城楼上,望着建奴远去时扬起的烟尘,眉头紧锁。

建奴没有北撤,而是继续南下了。这意味着皇太极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蓟州。那他的目标是什么?三河?通州?还是——北京?

他转身对幕僚说:“飞报京城。就说建奴已过蓟州南下,兵锋指向通州。请朝廷速做准备,但不必惊慌——老臣会跟在建奴后面,让他后脑勺始终悬着一把刀。”

一个时辰后,三千蓟州守军中的精兵随孙承宗出城,尾随建奴主力,保持着大半路程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孙承宗骑在马上,雪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飞,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心里清楚,跟在建奴身后尾随追击,相当于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如果建奴突然回头,他的三千人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前方各路援军不到,他就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军。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皇太极知道他在身后,就得分出一部分兵力防备他,就不能全力向前。

而他只需要做到这一点,就够了。

与此同时,远在紫禁城中的周北辰也在看着同一张地图。他的手指从蓟州向南缓缓移动,停在了通州与北京之间的一处地方。

“就在这里。”他自言自语。

“皇爷说什么?”王承恩在一旁问。

周北辰没有回答。他知道皇太极的目标不会是北京。皇太极在历史上从没有真正攻打过北京城,他每一次入塞都是为了劫掠和消耗明的有生力量。但这一次,他需要做的不只是被动防守。他需要用这一仗,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不只是在城下击退建奴,而是让他们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三五年内都不敢再轻易南下。

“传旨给通州守将,坚壁清野,城外所有粮草全部收入城内。传旨给孙承宗、袁崇焕,不必死保城池,朕要的是他们保存精锐、咬住建奴的后队。传旨给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黑云龙,不必来京师,直蓟镇背后的长城隘口——给朕把门关上。”

王承恩飞快地记下来。

“还有。”周北辰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告诉孙元化,他问朕那件新火器该叫什么名字——就叫‘燧发枪’。燧石之燧,发火之发。另外,第一批三百支不必送京城,直接送通州。”

“通州?”

“对。通州。”周北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个小点上,“朕要在那里,给皇太极上一课。”

王承恩低头记下了这道旨意,心里却在想:皇帝也才不过是个少年天子,为什么说起要在战场上“给人上一课”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在沙场上浸淫了半辈子的老帅才有的笃定?

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正月二十五的夜色中,几匹快马分四路驰出紫禁城。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醒了沿街的几条野狗。月光很冷,照在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也照在千里之外蓟镇荒原上仍在燃烧的烽火台上。

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但从这一刻起,攻守之势正在悄然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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