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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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府的大门被几粗壮的门栓死死顶上,将府外那片由敬畏、狂热与恐惧交织而成的声浪彻底隔绝。

世界,一分为二。

庭院里,只剩下风卷残叶的沙沙声,和八口血棺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腥气。

死一般的寂静。

“九叔,你刚才那些话,能人吗?”

八嫂秦阿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赤着脚,像只没有声音的猫。

暗绿色的眸子里没有震惊,只有野兽对力量最纯粹的好奇。

李玄没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溅在她脸颊上的血珠。

血是锦衣卫的,但很烫。

他转过身,朝着祠堂的方向深深一揖。

门槛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拄着拐杖,已静静站了许久。

赵老太君。

李家的定海神针。

别人只看到李玄用一篇“仙兆”镇住了场子,但她那双看过七十年风霜的眼睛,却看穿了孙儿计策背后那九死一生的赌博。

这不是在请神,是在请君入瓮。

请的,还是天下最聪明、最无情的那位君王。

“都进来。”

老太君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没再看李玄,转身笃笃地走进了供奉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祠堂。

阴冷,压抑。

长明灯的火苗幽幽跳动,映着一排排黑漆灵位,也映着八位嫂嫂苍白的面容。

老管家从神龛暗格里,捧出了一本厚重的族谱,八份泛黄的婚书,以及八叠沉甸甸的嫁妆账册。

“玄儿,”老太君终于开口,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李玄,“你此去西苑,几成胜算?”

李玄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五成。”

“好一个五成。”

老太君点点头,视线刀子般刮过八位孙媳。

“你们都听见了。若是玄儿活,李家尚有一线生机。若是玄儿死了……”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震得祠堂嗡嗡作响。

“你们八个,连同李家这块地,都会被那些豺狼分食净!到时,可就不是充入教坊司那么简单了!”

大嫂陆观音上前一步,神情决绝:“祖母,媳妇们不怕死。夫君们为国尽忠,我们便为节尽孝,黄泉路上,一家人还能团聚。”

“糊涂!”老太君厉声呵斥,“死?死是最容易的事!你们死了,李家的香火谁来续?你们的嫁妆,你们的清白,就白白便宜了那些仇家?”

二嫂裴红药丹凤眼一挑,语速极快:“祖母,死确实没用!依我看,不如趁着锦衣卫还不敢动手,我立刻将家里的浮财和嫂嫂们的嫁妆变卖,换成金条,咱们分头逃!”

“逃?往哪儿逃?”三嫂沈半夏抚着口,软糯的吴侬软语里满是苦涩,“二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虽有几条出海的商路,可一旦朝廷的海捕文书下来,我们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都给我住口!”

老太君的龙头拐杖再次猛敲地面,压下所有争执。

她环视着这八个各有千秋的孙媳,最后,视线落在了那本摊开的族谱上。

“我李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太君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大明律》载:‘户绝之产,尽归官府’。但律法之后,还有一条:‘若有宗祧承继,则家产、女眷,皆由新户主庇之’。”

李玄心头一震,他瞬间明白了祖母要做什么。

这是阳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解法!

老太君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起,玄儿,你不再是她们的小叔。”

“你,承祧你八位兄长的香火。”

“她们八人,入你名下,为你之妻!”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小小的祠堂内炸开!

八位嫂嫂全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一向最重规矩的老人。

叔嫂通婚?

这可是悖逆人伦,要被千夫所指,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弥天大罪!

“祖母,万万不可!”

饱读诗书的七嫂顾明月最先反应过来,她脸色煞白,连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都有些歪了。

“此举有违纲常伦理!一旦传出,言官的奏本会像雪片一样淹了咱们!这……这将成为李家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更是政敌攻讦小叔的绝佳把柄!”

“把柄?”

老太君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沧桑和不屑。

“顾家丫头,你读的书多,那你告诉我,是礼法大,还是活命大?”

“是那块贞节牌坊能挡住锦衣卫的绣春刀,还是这本族谱能护住你们的周全?”

她说着,竟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了祠堂。

众人不明所以,连忙跟了出去。

只见老太君走到了庭院正中,那里,立着一块三代前李家先祖为一位守节的曾祖母请来的青石牌坊。

那是李家世代恪守礼法的象征。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赵老太君举起了手中的黄花梨龙头拐杖。

那沉重的拐杖,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那块牌坊!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牌坊正中的“节孝”二字,应声断裂!

碎石崩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李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为国死,为民死,死得其所!”

“我李家的女人,求生不求名!只要能保住李家最后的血脉,保住你们不被人糟践,这狗屁的牌坊,这吃人的礼教,不要也罢!”

老太君双目赤红,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从今天起,我李家,不守礼,只求生!”

八位嫂嫂呆呆地看着那块断裂的牌坊,看着这位为了她们不惜亲手砸碎家族百年荣耀的老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她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婚,不是羞辱。

这是在用一道最不堪的罪名,为她们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墙。

李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太君。

然后,他转向八位嫂嫂,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祖母说得对。”

“但我要加一条。”

他看着她们,眼神清澈而坚定。

“从今起,我们是家人,更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你们的嫁妆、人脉、商路、技艺,仍由你们自己掌控。我李玄要的,不是八个逆来顺受的妻子,而是八个能与我并肩,将这吃人的世道出一条血路的伙伴!”

此言一出,八位嫂嫂齐齐一震。

她们从李玄的眼中,没有看到任何欲望,只看到了一种名为“尊重”的东西。

“好!”

大嫂陆观音第一个擦眼泪,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重重按在老管家递上的新契书上。

“我陆观音,应了!”

二嫂裴红药紧随其后,将算盘往腰间一挂,冷哼一声:“名声换命,这笔账划得来。我按!”

她也上前按下了指印。

有了最重规矩和最重实利的两人带头,沈半夏、叶惊蝉……剩下的嫂嫂们不再犹豫,逐一上前,在那份足以惊世骇俗的契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灵堂之前,血棺之侧,八房未亡人,就此与家中仅剩的男丁,定下了一场只为求生的婚约。

契书落定,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究竟是会落下,还是会移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府外,锦衣卫的包围圈没有散,但也没有再进一步。

赵得水和他的人,就像一群被无形锁链拴住的恶狗,只能在远处徘徊。

府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五嫂苏青黛快步上前,扶住气血翻涌的老太君,指尖悄然搭上她的脉门。

二嫂裴红药的目光落在那堆牌坊碎石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仿佛在估量这青石还能卖几个钱。

而六嫂楚晚宁,则蹲在地上,用手指无意识地画着某种复杂的机括图样,似乎只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能抵御这比刀斧加身更磨人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咚,咚咚。”

两长一短,三声极有礼貌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敲在庭院里每个人的心上。

老管家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没有千军万马,只站着一个体态丰硕、满脸笑意的红袍太监。

他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鎏金小暖炉,眯成缝的眼睛,越过惊愕的赵得水,径直落在了院内那个身穿孝服,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赵得水脸色一变,刚想抢上前去告发李家这桩叔嫂悖礼的丑事。

那太监却像是没看到他,只是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音又尖又细,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暖意,瞬间传遍了整个李府。

“圣上有旨——”

“宣,李玄,西苑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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