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医生走在前面,手里多了一支针管,回头看我。
“苏念同学,这是镇静剂,入院常规。你配合的话,就不用上束缚带。”
我盯着那针管,忽然笑了。
荒诞到了一定程度后,除了笑,我不知道还能啥。
“何医生,你给我开入院诊断之前,量表都没让我本人做过,这合规吗?”
他推了推眼镜,在病历本上添了一行字。
“患者思维清晰但防御性极强,高度警觉,符合偏执型人格倾向。建议药物预配合封闭式管理。”
“你管这叫诊断?”
他没回答,对护士点了点头。
“通知家属,签长期用药同意书。”
02
病房很小,一张铁架床,一扇铁栅窗。
窗台下面的墙皮被抠掉了一小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镇静剂打进去之后,世界变得很慢。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晃,水渍像一张谁的脸。我想抬手,但胳膊像灌了沙子。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一个圆脸的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有两片白色药片和一杯温水。
“醒了?吃药了。”
“什么药?”
“医生开的,抗焦虑的。别怕,很温和。”
她把药片递到我嘴边。我偏头躲开。
“我要看处方单。”
护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训练有素的微笑覆盖了。
“苏念,你妈妈特意交代过——”
“她不是我妈。”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十七年来我从没说过这句话。哪怕心里想过无数次,嘴上也从来没有。
护士叹了口气,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
“你先歇着吧,等情绪稳定了我们再说。不过跟你提个醒,不配合吃药的话,后面就不是口服了。”
她走了。门锁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我自己坐起来,整个人的重心来回摇。目光在房间里搜。
没有钟。没有历。没有手机。甚至没有一面镜子。
他们把所有能让你确认自己存在方式的东西,都拿走了。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有人敲门。
是隔壁病房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灰蓝色的病号服,拖鞋啪嗒啪嗒地踩着地砖,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我没说话。
他自顾自走进来,靠着门框蹲下。
“我叫老方。住了四个月了。你叫什么?”
“苏念。”
“什么原因进来的?”
“我没有病。我养母——”
“行了行了,这话我听过不下五十遍了。”老方摆摆手,表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倦,”这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没病。有的是真没病,有的是有病不知道。但不管有没有,出去的方式只有一个。”
“什么方式?”
“你的监护人签字同意你出院。”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还没明白规则的新手。
“你的监护人,就是送你进来的那个人。你品品这个逻辑。”
我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把你关进来的人,是唯一能放你出去的人。
“你别吓她,老方。”
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我探头看出去,一个穿清洁服的中年女人正在拖地。她冲我努了努嘴。
“姑娘,中午饭在走廊尽头打。能吃就多吃点,这里的药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