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五天,陆琛正在屋里整理那些手抄的证据,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啪…”的震天响,吓了陆琛差点将手里的证据都给扔出,这是哪个抖胆包天的家伙,赶踢校长家的门,这是不想混了?
打开房门就看到大门口那两扇破木门本来就松垮,被这一脚踹得直接脱了闩,哐当一声撞在两边的土墙上,震下来几缕灰尘。
“哥!哥!”
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闯进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的确良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腰上勒着一条显眼的皮带——皮带头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新买的,头发抹了头油,梳成三七分,苍蝇拄着拐杖都爬不上去,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羡慕又有轻视,给人看起来是那么的不舒服,让那满脸的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算计。
他大摇大摆走进院子,眼睛四处乱瞟,最后落在正屋门口,看到陆琛站在那儿,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哥,爸妈说了,校长给的那三百块彩礼,得分我两百,我要去县里学手艺!”
陆琛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是原主的弟弟,林清富,翻了翻脑子里的记忆,这家伙今年十八岁,一直都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但却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家伙从小到大没过一件正事——念书念不进去,活不了几天,就知道伸手要钱,父母惯着他,要什么给什么,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他,把原主当成外人。
现在,他跑来要钱了,但在陆琛眼里,这是送上门来找死啊,将这些垃圾资产做个清理。
陆琛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油光满面的脸,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在这个年代起码要十几块钱,那条皮带,更是稀罕物件,一般人买不到。
看了看便宜弟弟身上的衣服,再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同样是一个妈生的,差别就这么大,简直是明晃晃的偏心的,连个面子都不给了。
“哥?”林清富见他不说话,往前凑了一步,“你听见没?两百块!爸妈说了,你嫁出去了,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家里的钱得分给自家人,那三百块彩礼,你得拿出来分!那天让你拿走是王校长在,爸妈不好要,但是你太不懂事了,这么多天了,居然没给家里送回来,还要我跑这一趟”说完还翻了个你真不懂事的白眼。
陆琛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分彩礼?”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谁让你来的?”
“爸妈啊!”林清富理直气壮,“他们说了,你一个人要那么多钱什么?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以后是王校长家的人,还管娘家什么?那钱得留着给家里用,给我学手艺,将来娶媳妇!”
陆琛点点头,若有所思。
“学手艺,”他重复了一遍,“学什么手艺?”
“学……”林清富眼珠子转了转,“学木匠!镇上李木匠手艺好,一个月能挣好几十块呢!我跟他说好了,交两百块学费,他就收我当徒弟!”
陆琛笑了,两百块学费学木匠?这个年代的木匠学徒,都是白给师傅三年活,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有交两百块学费的道理?这小子编瞎话都不打草稿,但他没有戳破。
“进来坐吧,”他转身往屋里走,“站着说话累。”
林清富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哥哥今天这么好说话,他赶紧跟上去,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林清富四处看了看,撇了撇嘴:“王校长家就这条件?怎么比咱家还不如呢,他的钱不少啊,是不是都给他前妻了?那完了,哥,咱家亏了啊,以后想要钱,王校长拿不出来怎么办啊…”
陆琛没有理会他的嫌弃,给自己感觉倒了碗水,感觉有点烫,就准备晾一下,没想要林清富端起来直接喝了。
喝了一口,又放下,迫不及待地说:“哥,钱呢?快拿出来,我等着用呢,而且哥,你怎么也这么小气,都不给我倒碗糖水,算了,白开水也行,正好我渴了”
陆琛白眼不知道翻到哪里去了,吐槽都不知道怎么说,对这种不会看脸色,脸皮跟城墙一样厚的人,这要是他的员工,这会早就已经瑟瑟发抖了,陆琛这会沉着脸,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直直看着他,但因容貌柔美,气势上大打折扣,当然陆琛这会是不知道的。
“清富,”他开口,语气很温和,“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我就给你钱。”
林清富眼睛一亮:“什么事?你说!”
“那天,”陆琛盯着他的眼睛,“我喝的那碗糖水,是谁端来的?”
林清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抬头用余光扫了陆琛一眼,看他依旧盯着自己,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抿了一下嘴唇,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陆琛继续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我问你,”他一字一顿,“那碗药,是谁端到我面前的?”
林清富感觉自己这个平时懦弱听话的哥哥好像有点变了,而且也不喜欢自己了,他以前可从没有这么对自己说过话,他想要用以前的撒娇耍赖来搪塞,但看着对面那张严肃的脸,整个人更加紧张了。
他的目光开始躲闪,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就是不敢看陆琛。
“那……那什么……是妈熬的,我……我就端了一下……”
“就端了一下,”陆琛重复他的话,嘴角的弧度好似加深了一些,“那你知道碗里是什么吗?”
林清富低下头,不说话。
陆琛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
“清富,你知道吗,在警察局——我是说,警察查案子的时候,用到一种方式——叫‘线人委托’。”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平时在聊家常一样,“线人帮警察办事,警察给线人钱,但线人也有讲究——有的线人,是拿钱办事,办完一拍两散;有的线人,是长期,警察按月发钱,你想不想做这种线人,或者说你想当哪一种线人来拿钱?”
林清富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你……你说啥?”
陆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五块钱。
崭新的大团结,在这个年代,够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活。
林清富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就响起,他可是来要两百块钱的,五块钱算个啥。
“告诉我,”陆琛说,“那碗药,是谁让你端的?爸妈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清富盯着钱,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把两百块钱给我,我就告诉你”。
“你先说,我听一下你提供的信息值不值这个价钱再说”
“妈……妈说,让我把碗端给你,就说……就说她特意给你熬的,让你喝,喝了之后,就给我一百块。”
“一百块?”陆琛的眉头挑了一下,“不少啊。”
“不是一百块!”林清富连忙解释,“是分三次给!先给了二十,剩下八十说等……等事成之后再给,到现在还没给呢!”
陆琛点点头,若有所思。
“所以,”他说,“你为了二十块钱,就亲手把药端给你哥了?”
林清富的脸涨红了:“那……那不是二十!是整整一百!一百块够我买好多东西了!而且妈说了,你反正要嫁人,嫁谁不是嫁?王校长是校长,家里有钱,你跟了他不亏!我拿点钱怎么了?你不是我哥吗?哥哥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而且你以前的工资不都是拿回家给我们用吗?这次只是提前拿个整数而已,再说妈都答应给你留一百了,我以前花的每分钱,妈都要管,这二十块钱是唯一一次给我自由支配的最大的钱,我能不心动吗?”
陆琛看着他,听着这番话,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说得对,”他说,“哥帮弟弟,应该的。”
他把那五块钱往前推了推。
“拿去,这是哥赏你的。”
林清富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钱,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又想起什么:“那两百块呢?爸妈说的那个……”
陆琛抬起手,打断他。
“清富,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哄小孩,“钱呢,现在不在我手上,王校长还没给我,你回去跟爸妈说,让他们再等等,等钱到了,我自然会给家里送去,到时候,不止两百,说不定还能多给点。”
林清富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陆琛脸上的笑好似温柔的狐狸,轻轻的点头,“哥什么时候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