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我妈看着他。
“你做得出来的事,我说一句就过分了?”
我爸不吭声了。
客厅里只剩墙上那只老挂钟在走,嗒,嗒,嗒。那钟是我妈三十年前从旧货摊上买的。窗台上一盆茉莉,也是她养的,我爸嫌占地方念叨了好多回,她没搬。
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手印。
现在这个家要散了。
我妈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碰头。证件带齐。”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没有哭。没有吵。
我爸一个人杵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惊,愧,恼,慌,搅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准备了退路,准备了说辞,准备了我妈可能闹、可能哭、可能拿刀剁案板。
唯独没准备这个。
没准备一个一口答应的周玉芳。
我坐在椅子上,那碗粥已经彻底凉了。
我看看我爸,又看看卧室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不对。
我妈答应得太痛快了。
太不对劲了。
—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妈从卧室出来了。
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枣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灰白色衬衫,下面一条深色直筒裤。头发不是平时那种随手一绾的发髻,而是去吹过的,蓬松的,发尾带一点弧度。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小小的,润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她还抹了口红。
不是那种大红色,是一种偏豆沙的暗粉,衬得整个人气色好了十岁。
我爸从卫生间出来,一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复杂。
大概在想:这个女人怎么离婚比过年还隆重。
“走吧。”
我妈拎起玄关柜上一只棕色的手提包。那包不是新的,但是皮面净,拉链顺滑,保养得很好。
我爸站在客厅中央,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拎起自己那个旧公文包,黑色人造革的,侧面印着”全区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跟着我妈出了门。
我开车送他们。
路上,没人说话。
我爸坐后排左边,我妈坐副驾驶。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排座椅,像隔着四十七年的沉默。
车载广播在放交通路况,主持人的声音过分明快,跟车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妈……”
“你在车里等着。”
我妈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我爸。
“陶建国,下车。”
我爸拎着那个先进工作者公文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攥着方向盘,两只手心全是汗。
我妈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一个被丈夫甩了的六十九岁的女人,镇定得不像一个即将了结半辈子婚姻的人。
她每句话都有条有理,每个决定都快刀斩乱麻。不哭,不闹,不纠缠,不追问。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发毛。
四十多分钟后,他们出来了。
我妈走在前面。手里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本。
阳光打在她身上,枣红色的开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