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手机从卫时牧的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他就那么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灯也没开，月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得像一张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本旧挂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挂历上是去年江妤从超市拿回来的免费赠品，每一页都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记着家里的开销：买米三十五元，水电费一百一十二元，孩子尿不湿二十九元……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卫时牧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忽然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卫时牧弯下腰，捡起碎屏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还是那通通话记录。他的手指在发抖，试了三次才拨了回去。
“我马上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进了夜色里。
他一路超速，闯了三个红灯，有一次差点和对向的车撞上，对方狂按喇叭，他充耳不闻。
四十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二十分钟。
殡仪馆的灯白得刺眼，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可他没有退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间冰冷的房间。
工作人员领着他走进去，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不锈钢的床。
白色的布单下面，躺着一个人。
卫时牧的手在发抖。他用了几次才掀开那个布单，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江妤躺在那里。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了，凝成暗红色的痂，糊住了半张脸。
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开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组织，缝了七针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她的右腿肿得不像样，骨裂的地方皮肤青紫，像一块腐烂的茄子，从膝盖一直蔓延到部，触目惊心。
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上全是泥和血，拉链也断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羽绒从破洞里钻出来，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她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跪，一路爬，从山脚到山顶，从山顶到殡仪馆。
几十公里的路，她用一双骨裂的腿和两个磨烂的膝盖，一步一步地丈量完了。
卫时牧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手指却停在半空中，抖得像是秋天的树叶。最终，他的指尖落在了她冰凉的脸颊上。
“阿妤……”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硬挤出来的，“阿妤，你起来，你起来好不好？你不应该死的，你……你怎么可能死呢？你起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我不骗你了，我再也不骗你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泪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汇成一小汪水洼，顺着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纹路缓缓流淌。
他的确恨她，也做了很多事情想要报复她，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她去死。
他只是想在她替她父亲赎罪完之后，和她继续好好地过子。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你们骗我的，”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冲着工作人员吼道，“她没死！她不可能死！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她只是晕过去了，你们再抢救一下！我给你们钱，我有钱，你们要多少我都给！”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份尸检报告。
“卫先生，这是法医出具的死亡证明。死因为颅脑损伤，当场死亡，没有抢救的可能。尸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请您节哀。”
卫时牧一把夺过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冷冰冰的医学名词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她真的死了。
他抱着那份报告，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报告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表格，“请问江女士是否有其他亲属？墓地方面，我们有几种方案可以选择……”
卫时牧拿着那张表格，目光呆滞地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后事：“查一下她父亲那个墓园还有没有位置。我记得那个墓园环境很好，就葬在那里吧。”
身边的手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卫总，您说的是……江女士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