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着女儿,那张脸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可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从前的天真,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愿愿……”周慧的声音哽咽了,“妈妈真的做错了吗?”
姜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伸手抹掉母亲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小时候母亲对她那样。
“妈,你没做错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我爸走了之后,没人护着你,害怕我一个人撑不起姜家,咱们娘俩会被人欺负。”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可是靠别人是没用的,我爸会死,司冥寒会变,这世上能护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周慧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姜愿没再多说,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的声音从夜色里飘来,淡得像一阵风:
“妈,车票我买好了,订婚那天晚上十点,你要是想我活着,就别拦我。”
周慧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忽然想起姜愿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她后面喊“妈妈妈妈”。
那时候她多乖,多听话,多依赖她。
可现在……
现在那个软软的小姑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睛像淬过冰的女人。
一个宁愿死,也不愿再被人摆布的女人。
周慧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知道,这一次,她拦不住了。
也不想拦了。
二楼,姜愿的房间里。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遗产追回的时间表,关键证据的收集路径,郑芳玲一家的把柄整理,还有……
一张电子车票。
目的地:南城。
下个月十八号晚上十点。
姜愿盯着那个期看了很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下个月十八。
多好的子。
黄道吉,宜嫁娶。
也宜逃跑。
她拿起手机,给宴时安发了条消息:
【时安哥,证据的事拜托你了,订婚那天晚上,我会消失。】
几秒钟后,消息回复过来:
【好,路上小心,到了联系我,那边的事我帮你安排好了。】
姜愿看着那行字,眼底终于有了些温度。
至少这世上,还有人是真的关心她。
至于司冥寒……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下个月十八号之后,她就再也不用看见那张脸了。
多好。
窗外,夜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姜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那里有司家的高楼,有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现在,她只想逃离。
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司冥寒。”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下辈子,别再见了。”
姜愿是在后半夜被梦魇缠住的。
梦里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腿被架高,刺目的无影灯照得她睁不开眼。
身下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冰凉的的工具在她身体里搅动,她浑身痉挛着抓住护士的手腕。
“保住我的孩子……求求你……”
护士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姜小姐,司总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从体内被剥离的血团是男是女。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时,她听见贺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一个未婚先孕的丫头片子也配生司家的孩子,打掉净!”
她躺在病床上,血从身下洇出来,染红了整张床单。
没有人来看她。
周慧嫌弃不愿意来,司冥寒没来过,连一个送饭的护工都没有。
她一个人签了出院手续,一个人打车回家,血从裙摆滴落在出租车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画面一转,她站在司家老宅的客厅里,贺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检查报告。
“胃癌?”贺梅抬眼打量她,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话里更是充满嘲讽,“姜愿,你为了进司家的门,还真是什么谎都敢编。”
她把报告摔在茶几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儿子不会娶一个满口谎话的女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姜愿想解释,想说她真的没骗人,胃里真的长了东西。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贺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听着楼上传来季瑜的笑声。
“冥寒,你看我炖的汤,阿姨说你的胃不好,得养着。”
应该是贺梅在和司冥寒打电话。
或许是告诉司冥寒自己的情况。
又或许贺梅本不会把自己的消息告诉司冥寒,嫌弃脏了他耳朵。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自己,躺在异国街头的血泊里。
口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温热的,黏稠的,浸透了整件白衬衫。
她看着自己的手伸向街角那辆黑色迈巴赫,嘴唇翕动,喊的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车窗始终没有摇下来。
车子从她面前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动她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
她听见绑匪在身后用蹩脚的中文打电话:“姜小姐,你丈夫说,你的命不值他要谈的那笔生意。”
然后枪响了。
姜愿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窗外有虫鸣,一长一短,像谁在低声呜咽。
她浑身都是冷汗,睡衣黏在背上,像一层洗不掉的壳。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一下一下撞着腔,疼得她蜷起身体。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口。
没有洞,没有血,只有剧烈起伏的呼吸带动着肋骨起伏。
她还活着。
姜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目的白光扎得她眯起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打开手机通话界面,下意识输入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