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孤决定离开石室,返回地面。但他爬出竖井的时候,发现雾已经散了,天色黑透了——他在下面待了整整一个白天。更诡异的是,老松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新的背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张新的照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你爷爷没告诉你的事,我来告诉你。明天,村口见。”
闫孤在石壁边靠了很久。
久到石壁的凉意穿透了夹克和衬衫,贴着脊背的皮肤,像一块慢慢融化的冰。久到蓝光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又一个残影,每次眨眼都能看到蓝色的光斑在黑暗中跳动。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永远坐在这里,成为这间石室里的一部分,和那个凹槽、那面墙、那个影子一起,被埋在地下,慢慢腐朽。
但他的手指摸到了工兵铲的铲柄。木头的,粗糙的,有一处被爷爷的手掌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
这个是真实的。
他握紧铲柄,站了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小腿发麻,脚底板被青石板硌得生疼。这些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像一针扎进皮肤里,提醒他:你还活着。
他环顾了一圈石室。
蓝光还在流淌,影子还在地面上躺着,没有动过。那个人形的浅浮雕还嵌在顶棚的石板上,四肢展开,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凹槽里的符号还在,那个鲜红色的圆点还在,边缘挂着的那滴液体还在,没有涸,也没有变大,像一滴时间停止了的血。
但地面上那串七趾脚印不见了。
不是被擦掉了,不是被覆盖了,是消失了。青石板地面爽平整,没有任何水渍,没有任何印记,像是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走过。只有石室中央到门板的那一段路面上,石板颜色比别处稍微深一点点——那是水分蒸发后留下的最后痕迹,再过几分钟,连这点痕迹也会消失。
闫孤盯着那段颜色略深的地面看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走。
他不是不害怕了。他还是很害怕,怕得要命。但他现在已经怕到了一种新的境界——不是被吓得动弹不得的那种怕,而是怕完之后意识到,害怕本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带着这份害怕往前走,或者往回走。
往回走,回地面,回柳沟村,回老宅。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坐下来、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的地方。南山第三坡地底下的这间石室不是那样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是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看不懂的符号、他无法解释的现象。
他需要离开。
回到那个他熟悉的世界里去。
哪怕那个世界里的爷爷已经死了。
闫孤弯下腰,把工兵铲先塞出门板的裂缝,然后侧着身子钻了过去。
洞道还是那条洞道,狭窄的,湿漉漉的,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出洞壁上层层叠叠的铲痕和那些令人不安的指甲抓痕。他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那些抓痕——还在那里,五道平行的沟槽,宽而浅,从洞壁的某一点开始,向下延伸了将近一尺。
他之前认为这些抓痕是某种东西留下来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这些抓痕的位置、深度、角度,和他手里这把工兵铲的某个动作能留下的痕迹——完全吻合。如果把工兵铲反转过来,用铲头背面那些不平整的铸造纹理去刮洞壁,刮出来的痕迹就应该是这样:宽而不深,边缘不齐,五道平行是因为铲头背面的铸造纹理恰好是五条凸起的棱线。
也就是说,这些抓痕,可能是人留下的。
使用工兵铲的人。
和他一样使用闫记工兵铲的人。
闫孤把手电筒照向更远处。洞道深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去十几米,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但在光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不是。
是洞壁上一个凸起的树,被手电筒的光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上坡比下坡难得多。下坡的时候可以借着重力往下滑,上坡的时候得靠手臂和膝盖的力量往上撑。洞壁湿滑,脚踩在那些凹槽里动不动就打滑,有好几次他差点脱手滑下去。工兵铲没法用,太长,在狭窄的洞道里施展不开,他只能把它夹在腋下,一只手打手电筒,一只手扒着洞壁上的凸起往上爬。
爬了大概十来分钟,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头顶上方的一个亮斑。
不是光源,是洞口。
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下面待了整整一个白天。
闫孤从竖井口爬出来的时候,两条胳膊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过劳的那种抖。他趴在洞口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雾散了。
南山第三坡的松林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眼前。老松树还在,树粗壮,树皮深褐,树冠遮天蔽。地上散落着松针和碎石,他挖出来的土堆还在洞口旁边堆着,那块刻着“死”字的青石板翻倒在一旁,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石质。
天黑了不是全黑,是黄昏和夜晚之间的那种灰蓝色。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抹暗红,像一块烧焦的炭最后发出的微弱光芒。东边的天空已经是深蓝色了,有几颗亮一点的星星已经冒了出来,冷冷地、远远地亮着。
他在石室里待了至少六个小时。
他进山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也许九点了。
闫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像是在重新校准这台刚从地下爬出来的机器。他把工兵铲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弯腰去捡那块青石板,想把洞口重新盖上。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老松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不是落叶堆成的形状。是老松树朝南的那一面,树和地面之间的那个夹角里,放着一个背包。
军绿色的,帆布的,比他的背包大一圈,鼓鼓囊囊的,装着东西。背包不是新的,边角磨损了,拉链头上系着一红色的尼龙绳,绳子末端打了一个结。
闫孤盯着那个背包看了五秒钟。
他上山的时候没有这个背包。他在石室里的那段时间里,有人上了南山第三坡,找到了这棵老松树,把这个背包放在了这里,然后走了。
谁?
他走过去,蹲下来,没有直接碰那个背包。先用手电筒照了照背包的四周——地面上没有脚印,只有他自己的脚印发出的凌乱痕迹。松针是均匀铺着的,没有被踩过的痕迹。背包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者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这里,然后同样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原来的脚印上,没有留下新的痕迹。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要么是——对这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
熟悉南山的人不多。
熟悉南山第三坡这棵老松树的人更少。
闫孤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爷爷。死了。
一个是王瘸子。
闫孤拉开背包的拉链。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背包里装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很整齐,像是有人花了不少时间精心整理过。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黑白的老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了不少,边角也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柳沟村,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树荫下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人他认识,是王瘸子。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右腿还是好的,站得笔直。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双手在裤兜里,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在拍照这件事上很不习惯。
右边那个人他不认识。
或者说,他认识,但不确定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口印着一行白字,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他的脸被阳光照得有些过曝,五官模糊,但轮廓线很清晰——宽额头,高鼻梁,方下巴。
闫孤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轮廓他见过。
在镜子里。
照片里站在王瘸子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相似,但不是同一张脸。照片里的人比他瘦一些,颧骨更突出,嘴唇更薄,眉骨的弧度也不太一样。但整体轮廓、脸部比例、那种站姿里透出来的气质——和他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两件东西,一个精细些,一个粗糙些,但本质上是同一个设计。
闫孤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太识字的人努力写出来的:
“你爸,1988年。”
1988年。
他出生的前一年。
照片下面是一把钥匙。
铁质的,不大,比普通房门钥匙小一圈,造型古旧,不是现代那种扁平的双排齿,而是老式的那种圆柱形锁芯用的钥匙,齿槽很浅,打磨得很粗糙,像是手工锉出来的。钥匙上拴着一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粉色,但打结的方式和背包拉链头上那尼龙绳的结一模一样。
拴钥匙的绳结是王瘸子的手法。
闫孤小时候见过王瘸子用这种打结的方式绑渔网——先打一个八字结,再反穿一次,拉紧之后怎么扯都不会松,但一拽绳头,整个结就会散开。村里只有王瘸子会这种打结法,他说是他年轻时在船上学的。
这把钥匙是王瘸子放在这里的。
至少,拴钥匙的绳子是王瘸子打的结。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沿毛毛糙糙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个笔画都像刻出来的:
“你爷爷没告诉你的事,我来告诉你。明天,村口见。”
没有落款。
闫孤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字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和那张黑白照片、那块铁板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爷爷的照片、爷爷的铁板、王瘸子的字条。三样东西,三个人的秘密,都压在他的口,沉甸甸的。
他把背包重新拉好,背在肩上。
两个背包,一前一后,像一匹驮着货物的骡子。
下山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是细细的一弯,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不亮,但足够照清脚下的路。松林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大片深灰色的剪影,树一一地竖着,像无数指向天空的手指。
闫孤没有打手电筒。在夜里打手电筒会让眼睛只适应那种强光,一旦手电筒灭了,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他选择让眼睛慢慢适应月光,虽然暗,但至少视野是均匀的。
下山的路线他记在脑子里。第三坡下来,经过那片碎石和裸岩的地带,然后进入松林更密的第二坡,然后是第一坡,然后是那条被野草吞了大半的田埂,然后是杨树林,然后就是柳沟村。
他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有人跟着他。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比这些更微妙的感觉——空气流动的方式变了。一个人走在夜里的松林里,身后的气流应该是均匀的、稳定的,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它会把身后的空气往前推,形成一个很微小的气压变化,皮肤能感觉到。
闫孤没有回头。
爷爷说过,在夜里被东西跟的时候别回头。不是因为回头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回头的那一刻,你的脖子会暴露出来。在野外,任何掠食者攻击的第一目标都是脖子。这是一个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攻击模式,不管跟在后面的东西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把脖子亮出来,它就会动手。
他加快了一些脚步,但没有跑。
跑的动静太大了,会把后面那个东西“激活”。
第二坡的松林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遮住了大半,地面上的光线从深灰变成了几乎全黑。闫孤不得不放慢脚步,用脚尖先探路,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鞋子踩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大,大到足以盖住身后任何细微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身后传来的。
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手机。
这东西在他进山之前被他调成了静音,但忘了关机。柳沟村那一带信号不好,平时很难接到电话,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在南山坡接到电话。但此时此刻,在这片几乎没有信号的松林里,他的手机在震动。
闫孤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睁不开眼。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他所在的省份,但没有具体的城市。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闫孤?”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信号不太好,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扰信号。
“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在南山上。”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不是“你是不是在南山上”,是“你现在在南山上”。
闫孤的手握紧了手机。他的第一反应是挂掉电话,但又没有挂。因为电话那头那个女人接下来说了一句话,让他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挖出来的那块青石板,下面那个洞,你进去了。”
闫孤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他仍然没有说话。
“那不是什么古墓。那是一个监狱。你爷爷修建的监狱,关的是他自己。”
电话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在寂静的松林里响了好几秒,他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刚才那一通电话持续了四十七秒。他回拨过去,系统提示对方已关机。
闫孤站在第二坡的松林里,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握着工兵铲,背上背着两个背包,口袋里的三样东西像三块烧红的烙铁贴着他的口。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不是害怕。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一种——被人从高处推下去、坠落过程中既够不到墙壁也看不到地面的那种感觉。
什么都抓不住。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明天,村口,有人在等他。
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