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
半天没出声。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慧芳，我岁数比你大，身体也不如你。孩子们考虑的是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
我站起来。
“老孙，你的实际情况，是找个人伺候你下半辈子。你孩子的实际情况，是找个不花钱的保姆给他们爸用。顺便每周六还得帮他们看孩子。”
“我的实际情况呢？我六十一了，攒了一辈子就那点家底。你们拿一纸公约，把我的钱捏住，把我的力气榨，末了一句’请在六十天内搬离’，把我扫地出门。”
“这是你说的’过子’？”
他的脸涨红了。
“慧芳……”
“爸！”
孙美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走廊口，脸色不好看。
“爸你出去，我跟周阿姨聊两句。”
老孙看了我一眼，低着头走了。
***
孙美玲重新坐回沙发，这回没翘腿，身子往前倾着。
“阿姨，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你嫌条件苛刻，我理解。但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有什么筹码来谈？”
“你退休金五千一。我爸五千五。你的房子五十五平，老小区，没物业，没电梯。我爸的房子八十平，带电梯，小区有花园。”
“你一个儿子，听说就是个普通上班的。我们家建军在银行，我老公自己开店。你拿什么跟我们谈条件？”
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清点货物。
“我说句特别难听的，你别介意。”
我看着她。
“在这个年纪找老伴的女人，十个里有八个的条件还不如你。你嫁过来，住大房子，吃现成的，退休金还能攒一部分。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家照顾好。你觉得很过分吗？”
我想了一下。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
“你觉得你爸的条件好，那好，这个好条件留给别人。”
“你觉得来这儿过子是我高攀，行，我攀不起。”
“不是你的条件把我吓跑了，是你的态度。”
我拿起茶几上那三页纸。
“你们把我当保姆请，写了份保姆合同。但保姆每月还有工资呢。你们给我什么？住你爸的房子？他活着我住，他走了六十天之内我得搬。这叫什么？这叫临时宿舍。”
孙美玲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没想占你爸一分钱。我自己有房有退休金，不指望谁。我来，是看上你爸这个人，想有个伴，安安静静走完后面这些年。”
“可你给我看的这个东西，不是婚姻。是一份用工协议。还是不平等的那种。”
“我签不了。”
我把纸放回茶几。
“不是讨价还价。是本谈不拢。”
孙建军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脸拉得老长。
“周阿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这是我们全家反复商量过的方案。我爸也同意。你要是不满意，哪条有问题你说。别上来就全盘否定。”
我看着他。
“全盘否定。”
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布包，站起来。
老孙从里屋冲出来。
“慧芳！你什么？”
“老孙，谢谢你这大半年的陪伴。你的茶泡得好，拳也打得好看。”
“可这件事，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