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段看了两遍。
做饭打扫是我的事。每周六去他女儿家带孩子,也是我的事。
生了大病,各回各家。
意思是,我健康的时候伺候他吃穿住行,外加给他女儿当免费保姆。等我病了,他们不管。
“阿姨,话不好听,但实在。”孙建军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妈在的时候,家里全是她持。我爸锅铲都不怎么碰。您退休在家,顺手的事。”
他停了停。
“至于生病那条,是为长远打算。真到那一步,各自子女管各自的。谁也别拖累谁,对双方都公平。”
公平。
我没出声,翻到最后一条。
第三条,关系边界与居住权。
周慧芳女士的子女每月来访不超过两次,不得留宿。
如孙德明先生先于周慧芳女士去世,周慧芳女士须在六十内搬离孙德明住所。孙家全部财产,包括房产、存款、遗物,由孙建军、孙美玲继承,与周慧芳女士无关。
如周慧芳女士先于孙德明先生去世,同等处理。
最后一行,多了一句:鉴于男方住所面积更大且为主要居住场所,男方可继续在其住所居住,不受上述搬离期限约束。
我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他死了,我六十天搬走。
我死了,他继续住他的房子。
“同等处理”四个字,是说给人听的。实际上什么也不等。
“这一条也是双方公平。”孙美玲的声音脆得很。”房子是我爸的,他不在了,您住着确实不太合适。影响我们处理后续。六十天,时间宽裕的。”
她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当然了,您要是走在前头,我们也不会赖在您那间小房子里。放心。”
那间小房子。
五十五平。她都懒得多说一个字形容。
我放下纸。
三条规矩。
一条管钱,我出大头,他出小头,账还得他儿子管。
二条管人,活着的时候我是保姆加育儿嫂,病了各自撤退。
三条管死,他走了我滚蛋,我走了跟他没关系。
没有温度。每一个字底下都垫着算盘珠子。
***
孙美玲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阿姨,您来帮我倒个水?”
我跟过去。
一进厨房,她拉上了隔断的推拉门。
“阿姨,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
她靠在橱柜边上,双手抱在前。
“我爸这条件,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不差。退休金五千五,八十平的房子,身体还行。说句不好听的,多少人排着队想嫁进来。”
我没吭声。
“您呢,纺织厂退休,五千一。房子五十五平,老宿舍,没电梯。”
她把数字一个个摆出来,像在摊牌。
“不是我说话难听,是个人都会算这笔账。您嫁过来,生活质量是往上走的。吃住都用我爸的,退休金还能攒一部分,这不挺好?”
“至于那些条件,您也别觉得委屈。保障的是双方。您要是有那么好的条件,也不至于六十一了还在找老伴对吧?”
她笑了笑。
“您孩子呢?听说就一个儿子?什么的?”
“在公司上班。”我说。
“什么公司?”
“就一家普通公司。”
她点了下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思。
“那就是了。您看,您儿子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个年纪,能有个人一起过子,比什么都强。条件上的事,别太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