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十月底的汉东,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得像牛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校园里的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了大半,铺在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条金色的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有一种秋天特有的萧瑟。

祁同伟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整整待了三个下午,写那个调查报告的初稿。他对基层熟悉,前世的他在岩台山那个小司法所待过,知道山高皇帝远的司法实践是个什么状况——判决书自说自话,调解靠人情和拳头,化解依赖宗族和民间长老的权威。有些村子,镇上的司法员一年到头也去不了两回,村民到镇上打官司来回要走一天的山路,很多人压不知道什么是“诉状”。

他心里明白,这类文章的核心,既要揭开基层法治的疮疤,又不能裸地批判——那样过不了审,更拿不了奖。最好的分寸是:恰当地描述现状,典型地提炼问题,最后包裹在一个“有时代责任感”的框架下,把一切不足都转换成“建议”和“对策”。

一篇有分量的文章,不能只是华丽词藻的堆砌,也不能只是苦大仇深的控诉,得让人看到希望,看到方向。

他仔细斟酌每一个段落,每一条建议。遣词造句反复推敲——既不能让高育良觉得太过成熟老练而产生警惕,又要让看文章的人觉得,这个学生的理论功底,远远超过一个普通本科生的水平。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过了,会引起警惕;不够,会失去机会。他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表达尺度。

一天傍晚,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雨刚停。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把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彩色的口子。他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祁同伟!”

有人在背后叫他。他转过身,看见陈阳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抱着两本书,仰着头看他。她也穿着藕荷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小针,脸上笑盈盈的,嘴角漾开浅浅的酒窝。

“你最近怎么老往图书馆跑?”她走上台阶,跟他并肩站在一起,“我找了你几天,都没逮着你人。”

“写东西。”他说。

“那个调查报告?”

“嗯。”

“写得怎么样了?”

“初稿差不多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稿纸,递给她,“你帮我看看?”

陈阳接过去,站在台阶上就翻了起来。她看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紧。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那些细微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被人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这些案例,都是真的吗?”她问。

“有的是我老家的,有的是从报纸上搜集的。”祁同伟说的是实话。那些案例,一部分来自他前世的记忆,一部分来自最近翻阅的政法内部资料,还有一部分,是他用前世的阅历加工过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而更有说服力。

“写得太好了。”陈阳由衷地说,“我不是恭维你。这篇文章要是发表了,肯定能引起重视。尤其是这个——‘基层调解不应纯粹依赖宗族权威’这个观点,我在别的文章里从来没见过。”

“那是因为你读的书还不够多。”他说。

她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夸你两句就拽上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落在纸上,忽然顿住了。最后一页的末尾,祁同伟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谨以此文献给岩台山的老支书——他铺的路,很多人都走过,但没有人问过铺路的人是谁。”

“这个老支书是谁?”陈阳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察觉的泪光。

“你还没哭呢,怎么就泪眼汪汪了。”祁同伟别过脸去。

“谁要哭了。”她急忙垂下头,把稿纸还给他的时候,又恢复了镇定的表情,只是嗓音还微微发涩,“范老支书……你文章里提的这个人,他认识你吗?”

“认识。”他说,“他是我这辈子见到的,唯一一个没占过公家一分便宜的人。”

陈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去岩台山看看。”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前世,他也带陈阳回过一趟老家。那是他们结婚三年后,他第一次升到正处级,得意洋洋地带着市里的记者回去“看望乡亲们”。陈阳跟着他,在村里那些破败的土坯房前拍了很多照片,全是工作报道里要用到的“关心困难群众”。从头到尾,陈阳没有说过一句不合适的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沉默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疏离。她不是嫌弃岩台山穷,她是觉得,他变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为了穷乡亲肯点灯熬油读书的那个少年,而是一个学会了摆拍和颜笑的地道官僚。那次之后,陈阳再也没有提过岩台山。

“将来会有机会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两个人从图书馆一路往宿舍区走。雨后的校园有一种洗净铅华的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空气清新得像是被重新置换过。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就该分开了——男生宿舍往东,女生楼往西。

“你等下。”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吃了再走。”

是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个饺子,还是温的。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蒸得刚刚好。那肉馅的香味一下子窜出来,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打鼓。

“食堂今天包的,我多打了一份。”她说这话时,耳有点红,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阳。”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前世的他,欠她太多。这辈子他想补,想把所有错过的都补回来。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盘旋在喉咙里的话却突然发现自己还没准备好。还不急。他想。等他把自己的路铺得足够宽,宽到可以不用连累她走任何冤枉路的时候,再告诉她也不迟。

“饺子很好吃。”他斟酌了半天,只说出这四个字。

陈阳愣了愣,扑哧笑了。“你又没咬第一口,怎么知道?”说完,她笑着跑进了岔路深处。她的马尾辫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秋雨过后,月亮悄悄爬上来了,满地的银杏叶像是镀了一层细碎的银粉。

祁同伟站在原地,拿着那个铝制饭盒,站了很久。远处传来篮球场上不知疲倦的拍击声和偶然爆发的喝彩声,近处,有两个女生从水房打完水往回走,铁皮暖壶的把手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这个1982年的秋天,好像比记忆中任何一个秋天,都要长一些,也要暖一些。但这点温暖,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两天后的一个午后,祁同伟正在宿舍里修改那份报告。陈海不在,侯亮平出去打球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老式钢窗半开着,窗台外落了两只灰麻雀,叽叽喳喳地啄着晾在袜子上的线头。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舍友,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脸的趾高气扬。他站在门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你叫祁同伟?”那人语气不善。站在门口的还有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像两尊石狮子。

“是。”祁同伟放下笔,“你是?”

“我叫董家明,政教系的。”他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下铺的祁同伟,“给你带个话——以后,离陈阳远一点。”

祁同伟缓缓站了起来。他比董家明高出半个头,身材虽然不算壮硕,但前世的他在公安系统待了一辈子,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只是平静地站着,就让董家明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你是陈阳的什么人?”祁同伟语气很平静。

“跟你有关系吗?”董家明冷笑了一声,“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从岩台山爬出来的穷小子,能给你考进汉大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想高攀?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这种话,前世的祁同伟听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可这一世,他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因为他知道,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用这种话来证明自己。董家明这种人,说白了,就是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他喜欢陈阳,可陈阳不喜欢他,他不敢去烦陈阳,就来找祁同伟出气。可悲。

“说完了?”他问。

董家明愣了一下:“怎么,你还想——”

“说完了就请回吧。”祁同伟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送客,“门在那边,记得顺手带上。”

“你!”董家明脸涨得通红,“姓祁的,老子跟你——”

“你今天是来说话的,还是来打架的?”祁同伟往前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缩。

那一步得很有技巧——不是直愣愣地撞上去,而是微微侧身,把重心压在一个随时可退可进的中间位上。这种站姿,他在公安厅的大院里见过太多次,是刑警出身的那些老油条面对小混混时惯用的站位,不想动手,但已经封住了对方最容易先出拳的右臂。董家明当然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可动物性的本能警示在那一刻被激活了。

董家明拳头攥得嘎嘣响,但看着祁同伟那双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睛,终究没敢挥出去。他咬了咬牙,放下了一句狠话——“你等着!”然后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还用力摔了一把门。

门“砰”的一声撞上门框,震得窗户上的铰链当啷当啷直响。窗台上那两只麻雀受了惊,呼啦一下全飞走了,落下一片细小的灰羽,飘在书桌上。祁同伟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铁皮门,摇了摇头。

董家明。前世他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是省里某个厅局领导的儿子,毕业后分到了汉东省发改委,后来犯了事栽了,再往后就没有消息了。这样的跳蚤,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真正值得他留意的,不是董家明,而是董家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找上门来,偏偏是在他刚和高育良见过面之后。这只是一个被当枪使的纨绔子弟一时冲动,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有人已经将棋盘悄悄调了个方向,想要出手来试他这颗新棋子的深浅?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修改报告。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重新填满了宿舍。他写得很稳,一个字都没有抖。

同一时间,梁璐正坐在系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对面坐着的是系里的另一位讲师,一个姓刘的中年女人。

“你听说了吗?”刘讲师压低声音,带着那种妇女间特有的传闲话的兴奋,“那个祁同伟,高老师好像很看重他。前几天有人看见他去高老师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梁璐的茶杯盖子磕了一下。“高育良?”

“对啊。”刘讲师说,“高老师那个人,心气儿高着呢。他看上的人,肯定不简单。我说梁老师,你之前跟那个祁同伟有点不愉快,要不就算了?跟高老师抢人,怕是……”

“我没跟谁抢人。”梁璐冷着脸打断她,“我只是觉得,那个学生太浮躁了。年纪轻轻就学会怎么揣摩老师的心思,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不自觉地用力,指尖都泛白了。她其实很清楚,她不是觉得祁同伟浮躁,她是恨。恨这个学生,当着几百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更恨的是他从不正眼看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不是不屑,不是傲慢,甚至都算不上敌意,它就是——无视。

这种无视,比她父亲那种不经意间的冷遇、比当年那个不辞而别的前男友,更让她发疯。因为那个年轻人明明什么都缺,谁都该巴结,却偏偏把她当成了空气。最让她咽不下这口气的地方在于——她一想起他那双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离开她的人。那种沉着,那种疏离,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浮躁不浮躁的,反正高老师挺喜欢。”刘讲师耸了耸肩,端起自己的茶盅走了。

梁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掉。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件事的关键,不在祁同伟,在于高育良。如果高育良执意要提携这个学生,以他的学术声望和行业人脉,自己确实拦不住。但她知道,高育良这个人,最在意的是面子。因此,只要让祁同伟在他面前把面子丢尽,他自然不会再多看一眼。

怎么让他丢面子呢?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翻出了一份系里的年度奖学金评定文件。目光在那些表格和条款上游走,最终,停在了“行评定”那一栏。一个计划,在她的脑子里慢慢成形。管你天资多好,管你多高的人护着,你都别想从我的课堂上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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