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十二盏长明灯将满墙的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萧景珩坐在紫檀书案后。
面前摊开三本从废弃道观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
纸页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奇怪的符号。
既是暗语,也像随手涂画的鬼画符。
东宫最好的密探花了整整一天,没译出一个字。
萧景珩合上账册。
食指在封皮上轻叩了三下。
他想到一个人。
苏怀安。
靖安侯府的三公子,十三岁替朝廷查江南盐课。
能从几万两的流水里挑出猫腻的人,或许也能看出这套密文的门道。
……
次午后。
城东茶楼二楼雅间。
苏怀安推门而入。
看见桌后坐着的人,手里抛铜钱的动作停了一拍。
“太子殿下。”
苏怀安行了个礼。
萧景珩端着茶盏,打量着他。
“怀安不必多礼,坐。”
苏怀安坐下。
铜钱重新在指间翻转。
他扫过桌上摊开的账册,翻开一页。
皱眉。
又翻一页。
眉头皱得更深。
“这是什么东西?”
“从一处据点搜出来的。”
萧景珩喝了口茶。
“里面藏着一套加密的记账方式。我的人破了一天,没头绪。”
苏怀安把三本账册从头翻到尾。
符号排列毫无规律。
有些看着像偏旁部首被拆散了重组,有些脆就是横七竖八的线条。
他盯着看了足足一炷香。
铜钱在指尖停住了。
“看不懂。”
苏怀安把账册合上,语气坦白。
萧景珩放下茶盏。
两个人对着三本天书,陷入沉默。
苏怀安忽然开口:“殿下,我倒是能推荐个人,也许能看出些名堂。”
“谁?”
“我六妹。”
萧景珩端茶的手悬住了。
苏怀安继续说:“她对数字有一种不太正常的直觉。”
“别人看账本是看账,她看账本,是看哪块肉多算了钱。”
“江南盐课总账里埋了三层的假数,是她垫脚够糖糕时顺便指出来的。”
萧景珩沉吟片刻。
“苏小禾。”
苏怀安眨了下眼。
“殿下认识她?”
萧景珩看着茶杯:“她用一百二十只烤鸭跟我认了亲。”
苏怀安的铜钱这次真的掉了。
当啷一声滚到桌腿底下。
“……她了什么?”
“说我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苏怀安弯腰捡铜钱。
表情复杂。
这个蠢妹妹。
跟当朝太子认亲哥。
他揉了揉太阳。
“我去把她叫来,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她可能会管您要吃的。”
……
半炷香后。
雅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苏小禾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冲进来。
“三哥你说请我吃好的,在哪——o(*≧▽≦)ツ”
她满怀期待的目光在桌上飞快扫了一圈。
三本破书,两碟巴巴的瓜子,一壶苦唧唧的茶。
脸当场垮了。
“就这?”
苏怀安指了指对面:“先见过客人。”
苏小禾这才看见萧景珩。
“酥饵哥哥!(☆▽☆)”
她嗖地蹿到萧景珩面前,仰着脑袋,两只眼睛直放光。
“你带酥饵了没有?上回那个金丝的!”
萧景珩看了看苏怀安。
苏怀安面无表情地解释:“她记人靠食物。”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苏小禾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扒拉开油纸。
八块金丝酥饵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她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成两团。
“唔——好次——”
苏怀安趁她嘴巴被堵住,把摊开的账册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苏小禾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半,瞪圆了眼睛抗议:“窝吃东西呐!不要看书!会消化不良的!”
苏怀安面不改色:“看完这三本,三哥明天带你去城西老曹家吃酱肘子。”
“三个!”
苏小禾歪着小脑袋,低头看看密密麻麻的账册,又抬头看看苏怀安,伸出一只油乎乎的小手,霸气地张开五手指:
“五个!少一个都不!”
“三个!”
“四个半!”
“三个半,再多我就让刘叔把你的零食柜锁了。”
苏小禾立刻把手缩回来,飞快地点着小脑袋:“成交成交!”
她生怕苏怀安反悔,一把拽过账册,油乎乎的手指啪地拍在纸面上。
萧景珩看到那个油指印精准地盖在密文正中间时,眼角抽了一下。
苏小禾凑近账册,小眉头立刻皱成了毛毛虫。
“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她像翻菜谱一样翻了几页,忽然动作一顿。
她把账册掉个头,歪着脑袋看。
又翻过去。
再倒过来,还把脸贴在书页上比划了一下。
“三哥。”
“嗯?”
“这上面画的不是猪骨头排列吗?”
雅间一静。
苏怀安和萧景珩同时看向她。
苏小禾拿手指戳着纸面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
“你看这个弯钩,是猪前蹄连接处的形状。这个直杠子,是脊骨。这三短横,是肋排。”
她翻到下一页,吸溜了一下口水,越说眼睛越亮。
“这一整套排列的顺序,就是猪之后剔骨拆肉的刀法!先卸前蹄,再断脊骨,最后片肋排。”
她拍了拍纸面。
“上辈子……不是,我以前跟大姐大混饭的时候,天天蹲在屠户摊子旁边看人猪,这顺序我闭着眼都认得!”
苏怀安顾不上计较她话里的漏洞。
一把抢过账册。
按照“剔骨顺序”重新排列符号。
前蹄对应第一组偏旁。
脊骨对应第二组。
肋排对应第三组。
按照屠户拆猪的标准流程,从头到尾排一遍。
文字跳了出来。
完完整整的一行字。
“……江南,润州府?”
苏怀安翻到下一页,继续按剔骨顺序排列。
更多的字浮出来。
人名。
地名。
银两数目。
还有一个反复提及的地址。
润州城南柳巷,陈家绣坊。
苏怀安的铜钱在指间停住。
萧景珩放下茶盏,将那几行字逐字默记。
两人对视一眼。
这条线索的尽头,藏着大鱼。
苏小禾这边已经风卷残云般把八块酥饵消灭得净净。
她正用指尖仔仔细细地蘸油纸上残留的桂花碎末。
蘸完放进嘴里,满意地砸吧两下。
“三哥,我看完了!三个半酱肘子,你可别想赖账哦!”
她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
“对了,酥饵哥哥。”
苏小禾抬头看向萧景珩。
“你下次能不能多带几包?八块不够吃。”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桂花碎末,点了下头。
苏小禾心满意足,背起包袱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回头。
“还有!酥饵哥哥!全聚德的烤鸭我还没吃到嘞!”
说完,两条短腿倒腾着跑下楼梯。
苏怀安收起账册,站起身。
“殿下,润州的事我来查。”
他走到门口停步。
“另外,我那傻妹妹管您叫酥饵哥哥的事,您多担待。”
“她管任何给她吃的人都叫哥哥。”
“上个月她还管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叫葫芦爷爷。”
苏怀安抛了一下铜钱,推门走了。
萧景珩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
桌上只剩一张舔得净净的油纸。
他拿起那张油纸。
看了看上面留下的五个圆润小指印。
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