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她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是磨破底的布鞋。
眼神里有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洞。
“你是程屿的新女朋友吗?”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放下盆走到门口,“您是哪位?”
“我叫方秀兰。”
她把脸凑近了栅栏,“我女儿叫孟雨,三年前她二十四岁,在省城打工。”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出事后我一直在找女儿的下落。”
“有人说她跟野男人私奔了,有人说她误入了传销窝点,死活找不到人。”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揉皱了又压平的照片,“这是我女儿,你看看认识不?”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圆圆的脸,眯着眼睛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摇了摇头。
“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不会这么一声不吭就跑了,她肯定是被害了!”
“我找了很多年,终于发现,程屿每一个女朋友,最后好像都不见了!”
“我知道自己没证据,但我女儿不能白白消失!”
她从栅栏缝隙塞进来一张对折的打印纸,“上面是他曾用的所有电话号码,还有他在省城换的三个住处。”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着地址、时间、联系方式,旁边还画了时间线图。
这个女人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辗转找了多少人,才凑齐了这些碎片。
方秀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阿黄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心。
“走。”
我蹲下身,“咱们不跑了,我要让他自己露馅。”
我打开程屿最后那条消息。
我打了一行回复:“能见个面吗?”
那边秒回:“什么时候?在哪里?”
“一个星期后,省城你租的房子那条街。”
“好。万达旁边的公寓,我换了新地方。你来,我给你一个惊喜。”
我盯着“惊喜”两个字,看了很久。
去见程屿的前一晚,我敲开了沈念秋家的门。
她把一个黑色小盒子放在我面前,“报警器。”
“按这里能直接接通局里指定的备勤号码!”
“我表哥帮忙设好的。”
我接过报警器塞进贴身口袋。
沈念秋盯着我,“桑晚,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报警,把这些材料全交给警察。”
“已经报了。”我说,“但他处理得太净。明天我去他家看一眼,我要让他自己交出钥匙。”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
程屿在出站口等我,一看到我,他就快步迎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袋,“晚晚,路上累不累?”
“还好。”我笑了一下。
他微微一愣。
大概是我最近态度都太冷,这突如其来的缓和让他没反应过来。
他带我在出站口左转进了一家私房菜馆,点了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
吃完饭去万达逛了一圈,在家居店给我挑了一个很贵的抱枕,说我上次去他家嫌沙发太硬。
下午四点多,他看了一下腕表,神秘地笑了笑,“走,带你去看看惊喜。”
他住的公寓在万达背后,一栋改建过的老商住楼。
三室一厅,灰色为主色调,收拾得净净。
客厅茶几上摆着我的照片,是去年去海边的时候他偷拍的。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我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不是。”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在这边。”
那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满屋子的画具。画架、颜料、画笔、调色盘、亚麻画布。
墙角摞着好几个木框,窗边支着一把新崭崭的折叠椅。
“你不是说一直想有个自己画画的地方吗?”
“我把这间房腾出来给你做画室。”
“不管以后你愿不愿意搬过来,这个房间永远是你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
“谢谢,我去趟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的门,我打开水龙头,掏出报警器按了一下测试键。
小绿灯闪了一下。
从洗手间出来,程屿正在厨房岛台开红酒。
“晚上我下厨,你尝尝我的手艺。”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我。
我接过杯子搁在茶几上,没喝。
“你一个人住三间房?另一间是什么?”
“书房。”
他很自然地回答,“平时在家加班用的。”
“能看看吗?”
“当然。”
书房也没毛病。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电脑、文件夹、一盆绿萝。
书架上全是医学和销售类的专业书籍。
我拉开书桌旁边的一个抽屉,程屿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他,本不会注意到。
抽屉里是一串生锈的钥匙。
“这钥匙挺旧的啊,”我拿起来掂了掂,“哪里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老家的。我留下的,她前几年过世以后,没人再回去过了。”
我没有追问。
晚饭是程屿亲手做的。
吃完饭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原来是不是养狗?”
程屿捏着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养过。我妈养的,后来跑了,狗这东西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