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在柴房外面加了两层符阵。
“东家，这两层符阵花了我半个月的积蓄，”他蹲在地上检查最后一圈朱砂的纹路，回头向马良抱怨，“事后可得给我报销。”
“活好了，给你分红。”马良蹲下来端详他画的阵纹。初级的防御符阵结构不算复杂，但金元宝画得一丝不苟，转角圆润流畅，比丹房交货时附赠的标准阵图还规整。“你画的？”
“我画的。我以前在青云宗外门学过符阵基础。骨太差，筑基之后再无寸进才被劝退，但画符的手艺没丢。”他拍拍手上的朱砂站起来，“这两层符阵挡筑基期的还行，金丹以上一脚就碎。想防住魂狩堂的人，得上真正的器阵——”
马良考虑的不是当下的防御级别，而是另一种更本的威胁。他把金元宝拉到走廊的柱子后面，压低声音：
“苏家的人不傻。硬闯会被全镇的人看到，他们暂时不敢。但他们可以伪装成顾客混进来。我要你盯住所有买丹的陌生面孔，尤其是只看不买、光问废丹翻新工艺的那种。”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先派探子伪装成散客混进铺子里？”
“你我都能想到的办法，苏家专门追叛徒的机构不可能想不到。不要看买丹的人，要盯那些翻废丹样本的人。正常人买丹只看品相和价格，探子会翻来覆去查废丹的灵力残余和翻新痕迹。”
金元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伙计轮班盯梢。
马良推开柴房的门，女修还在昏睡，苏青鸾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把铁皮书放在床头，盘膝坐在床边，双手结印。马良注意到她解开了发髻，长发披散到腰间——这是她战斗或施术前才会有的状态。
“共鸣会持续大约一炷香。期间我不能动，不能被扰。如果有外力打断，我和她都可能有生命危险。”苏青鸾闭上眼，“我入定之后把门锁上。除非苏渊亲自打进来，否则不要开门。”
马良退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没有马上关。
“你刚才说她的记忆碎片会渗入你的魂海。你会看到什么？”
苏青鸾没有睁眼。沉默了几息之后轻轻吐出一个词：“苏万象。”
门栓落下。
屋内，苏青鸾将手掌贴在女修额前。天魂力从她掌心溢出，没有光芒，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人在极远处敲击一面鼓。震颤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躺在床上的女修身体突然弓起，像被电流击中，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喊。紧接着苏青鸾的身体也猛烈一震，她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浮现。
共鸣开始了。
她看到了苏青黛——女修的名字。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天魂体共鸣直接把对方的记忆灌入她的魂海。她看到十八岁的苏青黛站在苏家祠堂的密室里，苏万象站在她面前，手里托着一颗暗红色的丹药。“这是天魂丹，能帮你稳固天魂体。”苏青黛毫无防备地服下。丹药入腹的瞬间，她的天魂体被强行锁定，一道血色的契约印记从丹药中浮现，刻入她的魂骨深处。献祭契约。
苏青鸾在共鸣中抓紧了床单。画面跳转——苏青黛跪在密室里，面前是一座漆黑的石台，石台上浮现着一只竖瞳，域外天魔的眼睛。苏万象站在石台旁，手里握着一把魂骨匕首，正要割开苏青黛的腕脉。苏青黛趁他不备，一掌拍碎石台，抓起供在台上的《万魂真解》正本——苏万象大怒，一掌拍向她后背。她硬扛了这一掌，借力撞破密室墙壁，从苏家禁地坠入暗河，顺着地下河漂了三天三夜，醒来时魂骨碎裂，天魂体自动封印
她逃了三年。三年间，魂狩堂追了她七次。她躲进无人区，躲进妖兽的巢缝隙里，躲进城郊贫民窟的垃圾堆下。好几次她差点被追踪魂印锁定，就用天魂体的最后一丝余力不断加固魂海的封墙，把魂印信号压到最低。
三天前，她在青云镇附近的山路上感应到了另一个天魂体的气息——苏青鸾。她意识弥留之际顺着那缕共鸣挣扎着爬向山顶，然后倒下。
然后她抱住了柴房的床板，抱住了一卷铁皮书，抱住了一个在昏迷中也绝不放手的执念。画面戛然而止——苏青黛的记忆碎片被一道更强大的天魂体共鸣贯穿了。
苏青鸾猛地睁开眼睛，天魂体第四重开始觉醒。
她感觉到了万魂共鸣。方圆数十里之内，每一个魂魄的存在感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魂海中。后院角落里的野猫，金元宝紧张的呼吸频率，铺子里的伙计在打瞌睡，巷口有一个气息正在靠近——不，是三个。其中两个气息很弱，炼气期，可能是路人。但第三个极其隐晦，像是被刻意压制了，但魂力核心深不见底。
元婴期。
苏青鸾单手维持共鸣，另一只手挥出一道魂印透过门缝传出去——这不是警报，是讯息：有探子进巷了。
马良正在后院石凳上看魂道手册，魂印传讯直接打入他的魂海。他放下书站起来，把笔进袖口，走向前厅。同时向铺子方向发回一道意念回应：“三个？两个炼气，一个元婴——别开。”
前厅里，两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在柜台前翻看废丹样本，问了几个关于聚气丹价格的问题，听起来像是普通散修。但马良注意到一个细节——金元宝刚摆出来的废丹样本是按分类排好的，按灵力残余量编号，裂丹在左，气在中，焦丹在右。这两个人把所有类别的废丹各挑了几颗，翻来覆去地看翻新痕迹。正常散修买丹只看成品，不会对废丹的分类和翻新痕迹这么感兴趣。他一边随口报着价格，一边对他们的魂核进行感知——炼气期，不超过三层。但第三个在哪？
柴房内，苏青鸾维持着共鸣不中断。她通过万魂共鸣感应到了巷子里那两个炼气期探子的位置，而第三个——元婴那个——气息忽然完全消失了。不是移动，是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连魂力残余都没有留下。
下一秒，他出现在柴房门口。
一张四十多岁男人的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但苏青鸾认得他——苏渊，魂狩堂副堂主。不是元神来，是魂力投影，没有实体，却足够在几息之内破开一道门。
门外，马良正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金元宝举手示意——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停。
他站在走廊拐角，背靠墙壁，袖中的笔已经滑进手心。元婴期的魂力投影，他的防御符阵撑不住，但他的神笔不靠防御。他需要三息来画一件东西——一件能伤到魂体的东西。他记得苏青鸾说过，魂体怕魂墨。而他怀里正好还有一小瓶——昨天画丹调墨剩下的半瓶灵台墨掺了苏青鸾给他的一缕魂力，本来是准备用来画魂印符的。
他把墨瓶打开，用手指蘸墨，在走廊地砖上直接画。没有纸，没有符底，就用最原始的方法——以血纹符的经验为底，以魂墨为引。一道直线，三道弧线交叉成网状，正中填上一道他昨天从苏青鸾的手册里看到的魂印符眼。这是魂锁符的简化版，威力不够困住元婴期，但足够让魂力投影的行动迟滞三个弹指的时间。
柴房门口，苏渊抬手虚按。木门上的符阵同时发出爆裂声——金元宝画的两层符阵挡了整整一息，然后彻底碎裂。但在他推门的瞬间，脚下亮起了一道暗墨色的魂网。马良的魂锁符在地上展开，苏渊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投影从脚踝处被魂网绊住了。
然后门内传出一声呼吸。
不是苏青鸾的呼吸。是苏青黛。
她的眼睛睁开了。天魂体在共鸣牵引下强行苏醒，她坐起来的瞬间从口中吐出一口淤积多年的紫黑色魂毒——那是三年前苏万象她吞下的献祭印记残片，这些年一直封在她封印的天魂体本源深处。魂毒离体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苏渊投影的口。
投影碎裂。走廊里回荡着苏渊的最后一句话：“苏青黛，你醒了也没用。你身上的献祭印记还剩一半，我随时能定位到你。”声音渐隐，魂力消散。
巷口的两个炼气期探子感应到苏渊的魂力波动消失，立刻转身混入人群离开——柴房外恢复了安静。
马良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地上的魂锁符墨迹已，他弯腰把地砖上残留的墨痕刮净，然后推开柴房的门。
苏青鸾靠在床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的天魂体第四重已经完全觉醒，魂海中蕴含着前所未有的魂力波动。苏青黛坐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推出那一掌的姿势，嘴角挂着黑色血迹，但眼睛已经能聚焦了。她看着马良推门进来，沙哑地说了一句话：“你是马良？她刚才在共鸣里让我看到了你……废丹翻新、魂墨符阵、还有这支笔。”
马良把笔收回袖子里，打量了她一眼：“苏青黛，你在昏迷中看到的那些画面有一部分是魂海共鸣的次生幻象，等你能下地之后，我会告诉你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在幻象里自己脑补的。现在我问你两件事。第一，苏渊的本体在哪里，离青云镇还有多远？”
“七天。他的投影能先到，本体要横穿魂狩堂的传送阵。七天之内，他会亲自来。”
“第二，你怀里那卷《万魂真解》正本——苏万象练到第几重了？”
苏青黛攥紧了铁皮书，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第七重。第八、第九重在书里被下了禁制，他拿了正本也打不开。所以他才要用天魂体献祭给天魔来换禁制答案——我偷书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让他永远打不开最后两重。”
马良点了一下头：“好。七天之内你得恢复战力。苏青鸾——”他转头看向床边的苏青鸾，“你现在万魂共鸣已觉醒，范围多大，能同时压制几个目标？”
“觉醒状态下方圆数十里可探测，实战领域展开后大约能覆盖方圆数百丈。全力压制修为不超过我一个大境界的目标，一个；同时削弱多名同阶目标，不超过九个。”
马良迅速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敌我对比。七天，魂狩堂副堂主苏渊本体降临，修为渡劫期起步，带着至少一个小队的魂狩堂手。自己这边——苏青鸾刚突破天魂体第四重，苏青黛刚苏醒、战力未知，自己的魂画双道还停留在第一境，金元宝的符阵修为连金丹都挡不住。硬碰硬是死。唯一的活路是——在苏渊抵达之前，把魂画双道推到第三境以上，然后和苏青鸾联手，完成第一次画魂合璧。
“休息够了就开始。两个天魂体加一支笔，再加上七天时间——我们要么翻盘，要么翻船。”
他推门出去，金元宝正蹲在走廊尽头紧张地扯自己衣角。马良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符阵的事我不怪你。给你一个预算，七天之内把柴房的防御符阵升级到能预警金丹级别。材料不够就去赊账。”
金元宝弹起来应了一声，跑了两步又回头：“东家，刚才苏渊那个投影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躲在走廊那头动都不敢动……我是不是很丢人？”
“你用两层符阵挡了元婴期投影一息，已经比大部分筑基期强了。下次画符的时候再多加一层魂墨涂层，可以挡两息。”马良拍了拍他肩，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他在桌边坐下来，翻开苏青鸾手写的那本魂道手册，翻到他之前折了角的那一页。魂奴印的三个施术节点在他眼底逐一排开——第一个节点在掌心，需要魂墨同时覆盖施术者和受术者的魂力频率；第二个节点在眉心，需要用魂力在对方意识深处刻入服从指令；第三个节点在心脏对应处的魂核，需要用一滴施术者的精血作为锁芯。
他把旁边那瓶魂墨拿过来，往自己手心里滴了一滴。墨迹在掌心里自行展开，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细纹，像一支笔的轮廓。
窗外，后山的枯树上停了一只夜枭。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看着柴房的灯光缓缓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