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是被抬回城主府的。
堂堂城主之子,沧澜城年轻一代第一天才,当众跪在擂台上,被一个赘婿问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最后还动剑——被人单手捏断了剑。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城主府正堂。
王烈阳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今年四十九岁,正值壮年,一身修为已达先天境巅峰,距离洗灵境只有一步之遥。在沧澜城,除了隐世不出的几位老者,他的实力稳居前三。
但此刻,这位沧澜城的城主,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枚破碎的玉石——那是王腾的本命玉符,在擂台上碎裂了一次;一张丹道大会的积分记录,上面秦牧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一本泛黄的旧卷宗,封面写着:柳氏夫妇案——入档:大燕历三百二十二年秋。
三百二十二年。距今正好十七年。
“查清楚了吗?”王烈阳开口,声音低沉。
堂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城主府的幕僚,师爷周元。另一个是负责情报的暗卫首领,代号“影一”。
“查清楚了。”影一躬身道,“秦牧,二十岁,叶家赘婿,成婚三年。十前在万花楼大火中幸存,此后行为大变。先是去了万药楼,与古河、雷烈达成某种协议——具体内容尚未查明;然后独闯阴蛇帮,废冷锋双腿,郑屠赔偿十万两银子及三百把兵器;四前以一把断剑退天玄宗执事萧云;今在丹道大会碾压少爷,暴露魔修身份。修为不详,但初步判断至少为吞戾境。”
“魔修?”王烈阳的眉头皱得更深。
“是。今擂台上他使用的火焰为暗红色,极寒,与寻常灵火截然不同。据属下查阅典籍,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冥火’。这种火焰只有魔道修士能够掌控。”
周元捋着山羊胡,若有所思:“老爷,十七年前柳氏夫妇来城主府时,柳天南有没有提过……他们和魔道有联系?”
“没有。”王烈阳斩钉截铁,“柳天南是再正统不过的修士,绝不可能和魔道扯上关系。但他儿子为什么会修魔——这个问题你查不到,就先放一放。”
他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卷宗。卷宗里夹着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与秦牧有七分相似。柳天南。十七年前大燕皇朝最有天赋的炼器宗师,凭一己之力将沧澜城叶家兵器推上皇城兵器谱前五。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偏偏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古怪的兵器图纸。
那张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可以吸收天地灵气、自动增幅战力的兵器——不是凡铁,是灵器。真武大陆虽然武者遍地,但会炼灵器的人屈指可数。柳天南如果能成功炼出灵器,整个大燕皇朝、真正掌握灵器炼制之法的人将不在屈指可数。届时他要面对的,不是几个宗门的橄榄枝,而是整个大陆的觊觎。
“那张图纸,本就不该属于他。”王烈阳合上卷宗。
“老爷,少爷的伤势无大碍,但……”影一顿了顿,“但他在擂台上险些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知道。”王烈阳闭上眼,“带他过来见我。”
片刻后,王腾被扶进正堂。他的右臂已经接好,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眼眶里布满血丝。见到王烈阳的那一刻,他扑通跪倒在地。
“爹——他我!他我说出迷神散的事!他……他还说改天要亲自登门拜访,要您翻一翻十几年前的卷宗!”
王烈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儿子。
“你跪了。在满城人面前跪了一个赘婿。”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王腾抖得更厉害。
“爹,我——”
“闭嘴。跪就跪了,这是你自己没用。但你不该在擂台上动剑。一跪再动剑,你这个城主府的少主以后拿什么服众?”
王腾不敢吭声。
“从今天起,你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外出。什么时候突破纳灵境,什么时候再出现在我面前。”王烈阳挥挥手,让人把王腾带下去。
王腾被搀扶出去后,周元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真等秦牧登门?”
“等他来。”王烈阳冷笑,“我倒是想看看,这个能一招退聚灵境萧宁、用一把断剑惊走天玄宗执事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本事。影一,继续查他。有什么发现,随时禀报。周元,你去备一份厚礼——送到叶家。就说恭贺叶家姑爷丹道大会夺魁。”
“厚礼?”周元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爷,他刚把少爷打成这样,我们还送礼?”
“送。”王烈阳站起身,走到窗边,“十七年前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秦牧闹出这么大动静,迟早会有人把他和柳天南联系起来。在他查到更多之前,我要知道他的底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送礼的人,一定要谦虚客气。就说城主府对王腾的所作所为感到痛心,会严加管教。对秦公子没有任何敌意,希望两家以后多走动。”
“可王少在擂台上被问的那两个问题,已经当着全城人的面……”
“就是因为全城人都听到了,我们才更要送礼。”王烈阳说,“不送,就是心虚;送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至于他信不信——那是他的事。”
周元不再多说,转身去备礼。
夜色降临。叶家正堂,灯火通明。
叶擎天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城主府刚送来的礼盒——礼盒用紫檀木打造,内衬红绸,里面是一株百年份的赤灵芝和一柄上品凡器级别的长剑。附赠的贺帖上写着:“犬子无状,多有得罪。略备薄礼,恭贺叶家姑爷丹道大会夺魁。王烈阳谨上。”
“城主府送的礼。”叶擎天把礼盒往桌上一搁,看向坐在对面的秦牧,“你前脚把人家儿子打成废人,后脚礼就到了。你教教我,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牧神态自若,“心虚。”
“心虚?王烈阳是沧澜城城主,他是先天境巅峰,你是什么境界?他需要对你心虚?”
“先天境巅峰,也有怕人知道的事。”秦牧没有多解释,将城主府送来的丹药随手翻检了一遍,确认无毒后放到一旁。
叶擎天沉默片刻:“擂台上的那些话——你父母在皇城的事,是不是该跟岳父说说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叶清璃坐在父亲身侧一直没有开口,但听到这句话时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岳母柳氏今天没有出现在正堂——自从丹道大会后被叶擎天软禁在自己院里,再也没人追问柳氏的去向。
秦牧抬眼看了看叶擎天。这个男人养了他十七年,虽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但也没少给他一口饭吃。比起那些在背后捅刀的人,他欠叶擎天一个交代。
关于父母当初去皇城是为了什么——老酒鬼告诉他的是:提一个人,拿一种能改变兵器炼制方式的图纸。十七年了,那图纸在谁手上至今无人知晓。但既然城主府今天送了礼,说明王烈阳至少知道有这东西的存在。
秦牧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