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衙门的规矩比山上多得多。
卯时点卯,辰时练,巳时巡街,午时回衙吃饭。下午老卒带队出城巡山,落前回城交令,晚上不准擅自外出。犯了规矩的,轻则扣饷,重则挨军棍。赵铁栓第二天就挨了五棍——因为他半夜偷溜出去买酒,翻墙回来时被巡夜的老卒抓了个正着。
“五棍算轻的。”赵铁栓趴在床板上,后腰青了一片,“那老家伙下手真黑,棍棍都打在同一个地方。”
陆尘坐在自己床上擦剑。朽木剑身上的木纹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用沾了松脂油的粗布顺着木纹一道一道地擦,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头睡着的猫。
“你那剑又不是铁打的,擦什么?”赵铁栓歪着头看他。
“擦灰。”
“木头剑还怕灰?”
陆尘没答。他擦完最后一道木纹,把剑横在膝上,闭眼运了一遍归元诀。元气从丹田出发,沿经脉走了一圈回到丹田,路过口的时候照例绕着那两颗妖核转了半圈——一颗三境蜥妖的青核,一颗二境尸熊的灰核。两颗珠子贴在他口,一个凉一个沉,浸得他经脉里的元气多了两分冷涩。
这是他跟朽木之间的秘密。剑身上的木纹会在元气浸润下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卯时三刻,校场上站满了人。新录用的斩妖卫站左边,老卒站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老卒们看新人的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敌意,更像屠夫看案板上的肉——在估量斤两。
张百川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按名字把人分到各队。刘铮被分到第一队,陈奎第二队,赵铁栓第三队。念到陆尘的时候,张百川顿了一下。
“陆尘——第三队。”
赵铁栓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忘了后腰的伤:“太好了!咱俩一队!”
第三队的队长叫林海,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划到嘴角的疤。他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先看了看赵铁栓,目光在他后腰的棍伤上停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昨晚翻墙那个?”
赵铁栓嘿嘿笑了两声。
“进了我的队,再翻一次墙,打断腿的不是巡夜的老李,是我。”林海转向陆尘,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朽木剑上,“你用木剑?”
“是。”
“为什么不用铁剑?”
“用惯了。”
林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拿来我看看。”
陆尘犹豫了一下,把朽木剑解下来递过去。林海接过剑,掂了掂,脸色微变。他把剑举到眼前,拿拇指试了试剑刃,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朽木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不像敲木头,更像敲在一块冻硬了的牛皮上。
“你这剑不对劲。”林海把剑递还给陆尘,眼神变了——不是轻视,是警戒,“什么材质?”
陆尘摇头:“我不知道。师傅给的。”
林海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陆尘一眼,说了句“好好用”,然后开始给全队布置当天的任务。今天的任务是巡东山——落雁城东边的山头最近闹妖,好几个猎户进山之后没出来,昨晚上山脚下又有两头牛被咬穿了脖子。
第三队加上陆尘和赵铁栓,一共七个人,骑马出城。陆尘不会骑马,分到一匹跛了左前蹄的老黄马,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颠得他屁股疼。赵铁栓骑术也差,但好歹能跑起来。他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陆尘旁边,一路上嘴没停过。
“林头儿那道疤你知道怎么来的?我听老李说的——五年前他跟一头三境狼妖单挑,狼爪子从他脸上划过去,他把狼头砍下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升了队长。”
“林头儿什么境界?”
“三境。咱们衙门一共两个三境,一个是张副衙主三境巅峰,一个就是林头儿。其余队长都是二境巅峰。”
陆尘默默记在心里。一境引气,二境淬体,三境开天——开辟体内空间。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是一境巅峰,差一步到二境。林海三境,能跟三境狼妖单挑,剑法至少不会比师父差太远。
东山不高,但林子密。山道两旁的松树挤得密密麻麻,树枝在头顶交叉,遮得林子里阴沉沉的。七个人把马拴在山脚,步行上山。老卒们走路的姿势跟陆尘在山上学的完全不同——他们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着地无声,腰背微弓,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陆尘学着他们的样子走路,发现这比莫道玄教的“腿要稳”更难。腿稳是在平地上站桩,山里走路要的是每一步都稳,脚下是碎石、枯枝、烂泥、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滑。他试了小半个时辰,脚踝开始发酸,但步子的声音确实小了很多。
林海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同时站住,手按剑柄。
前方十步远的草丛里躺着一头死鹿。鹿的肚子被掏空了,内脏拖了一地,肠子上爬满了苍蝇。鹿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得很大。林海蹲下看了看鹿脖子上的伤口,伸手指了指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方向。
“齿痕往外翻。咬它脖子的东西是从下往上咬的。体型不高,但嘴大。应该是地獠。”
老卒们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剑。赵铁栓也跟着拔了,陆尘握住朽木剑柄,没有急着拔剑。他把元气缓缓送进剑身,朽木剑在鞘中微微发烫——有妖气,很近。
“左边灌木后面。”陆尘说。
林海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灌木丛突然炸开。一团灰影从灌木里扑出来,直冲最近的赵铁栓。那东西体型如野猪,通体灰黑,嘴巴裂到耳,满口倒钩般的乱牙,正是地獠。
赵铁栓反应不慢,侧身躲过第一口,反手一剑劈在地獠背上。他使的是百炼铁剑,二境三层的元气贯进去,剑锋劈开了一层皮,但只劈开了一层皮。地獠的皮下脂肪厚得像铠甲,剑刃卡在脂肪层里拔不出来。
地獠吃痛,扭头咬向赵铁栓的右腿。老卒们同时出剑,从三个方向刺向地獠的侧腹,但剑尖还没碰到地獠的皮,陆尘的剑已经到了。
朽木剑从赵铁栓腋下穿过,剑尖斜向上,沿着地獠张开的大嘴内侧,顺着上颚的软肉一剑刺入。这一剑没有劈砍的力道,只有刺——陆尘把六年劈剑的力道全部化成了刺剑的速度。剑尖穿过软腭,刺进颅腔。墨绿色的剑罡在剑尖刺入的瞬间爆发,地獠的脑袋里发出一声闷响,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前后不到一息。
林海收剑入鞘,低头看了看地獠的尸体,又看了看陆尘。
“你怎么知道它在左边?”
“剑告诉我的。”
老卒们面面相觑。林海没有笑,他看着陆尘手里的朽木剑,剑尖上还沾着地獠的脑浆和血,墨绿色的剑罡残留让那摊血冒出了细小的气泡。
“你的剑能感应妖气?”
“只能感应近的。太远了不行。”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
“今天开始,你走队伍前面。”
回衙的路上,赵铁栓骑在黑马上一直没吭声。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挡在陆尘那匹老黄马前面。
“你今天那一剑,刺的是地獠嘴里。地獠张嘴咬我的那一口,你本来可以劈它脖子——劈脖子更保险,万一没刺中你胳膊就没了。”
“劈脖子劈不开。”陆尘说,“地獠脖子上的皮太厚,剑罡不够。”
“你怎么知道它脖子上皮厚?”
“它从灌木里扑出来的时候低着脖子,脖子上的皮褶了四层。四层皮叠在一起,我的剑罡劈。”陆尘拍了拍老黄马的脖子,“嘴里没皮。嘴里只有一层软肉。”
赵铁栓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陆尘,神色复杂地沉默了许久,才嘀咕了一句:“你师傅到底怎么教你的。你这种打法本不是斩妖衙门的路子——衙门教的都是劈砍斩刺的套路。你打起来没有套路,只打最薄的地方。”
陆尘想了想。莫道玄的确没有教过他任何一套完整的剑法套路。劈歪脖子树的那几年,劈的只是劈。劈了五年劈,最后连劈都可以换成刺。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那句话——剑法不是只有劈。但劈是一切。劈不开东西的剑,是死的。能把劈练到头的剑,才是活的。
“我师傅只教了我劈。”陆尘说。
赵铁栓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你这一刺是你自己悟的?”
“也不算悟。就是劈的时候,换个方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