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里那一弦,啪。
断了。
——这一句话,我可以挨。
——这一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都嫌脏。
——这一句话,落到我妈身上——
我那一刻,真的想一拳过去。
但是我没。
我家陈妈,跟我反复教过一句话。
她说——
[开心,这辈子,你之前,先看一眼对面那个人有没有家长。]
[她要是有家长,你打,你妈陪你。]
[她要是没家长,你打了,你不疼,她妈坐在家里,夜里翻身的时候,她疼。]
[你不能,让别人妈,夜里翻身疼,的事。]
——所以我没动手。
但是吴蓉左边那个,动了。
她从书包里,把那削皮的竹片掏出来。
她举起来,朝着我捏书包带的那只手,挥了一下。
——
那一下,没挥下来。
挥到一半,卡住了。
卡住——
是因为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声音。
[噫——]
那是城南这条巷子,所有摆摊阿姨,都听得懂的一个音。
是按车铃。
按一下,长一下,带尾音。
——是陈妈那辆三轮车的铃。
——
陈妈那辆三轮车,是绿色的。
车头有一个铁皮的小招牌,写着[秀兰煎饼]。
车斗里装着一个鏊子,一个煤炉,一桶面糊,半箱鸡蛋,一捆葱。
铃响那一秒,我抬头。
陈妈正从巷子尽头骑过来。
她踩得很急。
车斗里那一桶面糊,被颠得[嘭嘭]响。
她离我还有十米的时候,她已经下车。
她把擀面杖,从车斗里,顺手抽出来。
——那擀面杖一米二长,是榉木的,陈妈摊鸡蛋饼用了五年。
她拿在手里,跟拿一警棍似的。
她不喊。
她不骂。
她直接——
冲到吴蓉左边那个举竹片的女生面前。
她那擀面杖,横在那个女生跟我中间。
[闺女。]
[你举那个东西,要打哪儿?]
[阿姨刚才骑车老远,没看清。]
[你再举一下,阿姨看清。]
[你再打——]
[阿姨这擀面杖,这五年敲过多少斤面糊,你猜得到吗?]
那个女生,僵住了。
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放下来。
竹片,啪,掉在地上。
——
陈妈又转向吴蓉。
她没用擀面杖指吴蓉。
她用左手食指,指了一下。
[你叫吴蓉是吧。]
[你妈是不是叫吴桂芬,在城南菜市场卖卤味的。]
吴蓉脸色更白了。
陈妈点头。
[阿姨认识你妈。]
[阿姨在你们摊位斜对面,卖了四年鸡蛋饼。]
[你妈卖卤味,赚的不容易。]
[她每天一斤五花肉,卤出来切片,卖三十六。]
[一天卤五斤,纯利八十。]
[跟阿姨一样,一天八十。]
[你今天这一闹——]
[阿姨明天,要是把这一段,跟你妈说。]
[你妈那五斤五花肉的本钱,就得搁在那儿。]
[她得停一天,搁下卤锅,跟阿姨,跟开心,跟你们学校的李老师,坐到派出所去。]
[你妈停一天,你家这个月房租,差一百二。]
[你想想,值不值。]
[值,你今天打。]
[不值——]
[你今天,跪下,给开心,赔个不是。]
[这事儿,阿姨跟你妈,不提了。]
[这事儿,阿姨跟开心,也不算了。]
[阿姨给你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