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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路衍听见那阵脚步声的第三天,柳河村死了一个人。

不是外祖父。外祖父已经埋进大衍城外的那片坡地里了,墓碑是一块刨光了的木板,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陈木匠的名字,不是“老头子”,不是“陈木匠”,是他自己的名字。路陈氏没能回去送葬,只在第二天早上朝着大衍城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路衍趴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也比平时重。

死的是村子东头赵大家的二儿子。

赵大是赵大户的佃户,不是赵大户本家——赵大户住青砖瓦房,赵大住土坯房,一个村东头,一个村东头更东边,中间隔着一道坡。赵大的二儿子叫赵二牛,十六岁,上个月进山砍柴,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伤口在小腿上,两个齿印,不大,也没流多少血。赵大没当回事,用草药嚼烂了敷上,裹了块旧布。

半个月后,赵二牛开始发烧。

烧了三天,人开始说胡话。说青莽山里有东西在叫他,说那东西等了他很久了,说他得回去。赵大媳妇守在床边上,听他反反复复念叨这些,吓得手抖,把赵大从地里叫回来。赵大回来的时候,赵二牛已经不认识人了。眼珠子翻白,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又撑了两天,死了。

孙婶去看过。从赵大家出来以后,她在村路上站了很久。驼着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青莽山的方向。有人跟她说话,她没应。后来她走到路衍家,在院子里找到正在劈柴的路大有。

“你最近别进山。”

路大有的斧头顿了一下。“为啥?”

孙婶没回答。她的目光从路大有身上移开,落在门槛上。路衍正趴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孙婶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孩子被咬的时候,”她说,“说听见山里有东西在走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深处往外走。”

路衍的手指收紧了。三天前的夜里,他也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那个“气运五十”在发烫,烫得像有人拿一烧红的铁丝贴在他的脊椎上。然后他听见了。很多人的脚步声。从青莽山深处走出来。

“什么东西的脚步声?”路大有问。

“不知道。”孙婶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那种声音。”

她转身走了。驼着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出院子,走上村路,消失在坡地那边。芦花母鸡跟出去几步,又踱回来。

路衍趴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气运五十。他当时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一点——气运不只是“遇到机缘的概率”,也是“感知到危险的能力”。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的骨头先知道了。

路大有蹲在院子里,斧头搁在膝盖上,没再劈柴。他看着地上那堆劈了一半的柴火,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斧头放下,起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腰间别着那把柴刀。

“大有。”路陈氏站在门口。

“不去深处。”路大有说。“就在外围转转,看看。”

他走了。路陈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从碎石路走上村路,从村路拐进坡地,从坡地隐入青莽山的山脚。芦花母鸡缩在鸡窝里,把头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路衍趴在门槛上,看着路大有的背影消失在山脚的阴影里。骨头里那个“气运五十”还在发烫。不是危险临近的那种烫,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的那种烫。

路大有天黑之前回来了。没带回药材,没带回兽皮,只带回一样东西。他把那样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路陈氏端着油灯凑近。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黑色的,表面粗糙,和青莽山里任何一块石头都没什么区别。但路衍的骨头烫了一下。

“哪来的?”路陈氏问。

“断魂崖底下。”路大有说。“崖壁上有个洞。以前没有的。”

“什么以前没有?”

“我上个月经过那里,崖壁还是整的。今天去,多了个洞。”路大有的声音不大。“洞口朝北,里面黑,看不见底。这块石头就搁在洞口,像是……有人放在那里的。”

路陈氏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石头表面映出一层极淡的光泽。那不是石头本身的光泽——石头是灰黑色的,不反光。是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灯下透出来。很淡,像一层极薄的云母片,埋在石头的纹理深处。

路衍趴在摇篮边上,看着那块石头。他的骨头不烫了,但也没有完全凉下来,像一团被灰烬盖住的炭火,闷着,等着。气运五十。感知危险,也感知机缘。那块石头是机缘还是危险?他不知道。

路大有把石头收起来了。搁在卧房床底下,和那个陶罐放在一起。陶罐里是四两七钱银子,石头是断魂崖洞口捡回来的。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在床底的黑暗里沉默着。路衍睡在摇篮里,离床底三尺远。他闭上眼睛。蜘蛛在头顶织网。芦花母鸡在院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青莽山的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屋顶的茅草吹得簌簌响。

他睡着了。

半夜,路衍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脚步声。是石头在响。很轻,像有人在石头内部用手指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声音从床底传出来。路衍躺在摇篮里,一动不动。路大有和路陈氏没有醒——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气运五十的骨头才能听见。

石头在敲。从内部往外敲。

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想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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