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缺走后的第三天,青云宗新弟子月度测验的复赛正式开打。天气好得不像话,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挂在头顶上暖而不烈,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演武场上从清晨起就挤满了人,比初赛那天还热闹。不止新弟子,许多老弟子也跑来观战——赵元真长老昨天在课上随口说了一句“这届新人里头有几个苗子不错”,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到晚上已经变成了“赵长老说这届新人里有未来的天阶剑修”,于是今天到场的观众比初赛足足多了一倍。
主看台上,各峰首座长老一个不落全到了。赵元真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张评分表,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准备随时记录。孙不二依旧抱着他的食盒,今天里面装的是桂花糕和卤牛肉,说是“看比赛不吃东西就没气氛”。邱长老难得从藏经阁出来,坐在最边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整理完的古籍目录。云迟也来了,坐在看台最后一排,阵图照例摊在膝盖上,不过这次她带了一壶茶,看起来是打算认真看完。
秦寿生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膝盖上趴着兔子,手边搁着一壶新沏的灵茶。他今天难得把道袍穿得整整齐齐,衣领没有歪,袖子也没有卷到小臂,头发用一玉簪束得规规矩矩。这身打扮的原因只有林青玄知道——昨天晚上林青玄在他卧房门口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复赛,你要是再歪领口上台,我就把你上个月偷吃的酱牛肉从伙食费里扣出来”。秦寿生看完纸条之后默默把玉簪从抽屉里翻了出来,今天早上还破天荒地对着铜镜照了两下。
“复赛第一场,张宝对陆平川!”楚天阔站在擂台中央举着小旗喊道。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嚣。张宝和陆平川都是新弟子中的名人了——一个是靠基础拳法硬生生打进复赛的胖墩墩活宝,人缘好到走到哪儿都有人拍肩膀;一个是练气七层的稳扎稳打型少年,话少但每次出手都让人心服。更关键的是这两人住同一间弟子房,私底下关系好得很,早餐经常搭伙去食堂。这场比试等于同室戈,看点十足。
张宝走上擂台的时候,脸色比平时严肃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双拳一握,摆出了那个被台下观众戏称为“门板起手式”的基础拳法架势。陆平川站在他对面,右手握着青云宗制式长剑,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剑尖微微下压了半寸,秦寿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是同门在切磋时不愿伤到对手的本能反应。
“师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张宝粗声粗气地说。
“巧了,我也不会。”陆平川嘴角微微一翘,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
比试开始的旗令刚落,张宝就率先冲了上去。他的基础拳法比初赛时又精进了几分,拳势还是那个拳势,但脚下的步法明显灵活了许多,不再是傻站着硬吃对手的剑招,而是学会了侧身卸力和滑步近身。秦寿生看了一眼那步法,转头对赵元真说:“你让人给他补了步法课?”赵元真微微颔首:“他自己私底下来金丹峰问过四次,老夫便让助教师兄把八卦步的基础拆了喂给他。”秦寿生点点头,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陆平川的剑法则更为从容。他的流云剑法在同期弟子中数一数二,剑势连绵不绝,每一剑出手都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的动作。但他今天面对张宝那套看似笨拙实则瓷实的拳法,却吃了个不小的暗亏——他的剑招每次快要点到张宝的时候,都会被那扇“门板”用最朴实的方式磕开。不是巧劲,不是拆招,就是硬碰硬,一拳砸在剑脊上把剑势砸偏。这种打法极其消耗体力,但张宝的体力偏偏是同期弟子中最好的。
两人缠斗了好一阵子,最后陆平川以一招险胜——他用了一记假动作诱使张宝出拳过猛,随即剑尖借机点中了张宝的肩井。张宝右臂一麻,拳势散掉,陆平川的剑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稳稳当当。
“陆平川胜!”
张宝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师兄你这招阴险得很,昨天在房里练了多久?”陆平川收剑入鞘,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语气平淡但眼角也在微微弯着:“你猜。”两人并肩走下擂台,场边有个女弟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张宝你好样的”,张宝的耳朵尖立刻红了,走路差点同手同脚。
主看台上,秦寿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林青玄说:“这两个都记上。张宝的近身缠斗有天赋,陆平川的战术意识好,都是可以重点培养的料子。”林青玄在评分表上飞快地记录,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弟子院还有几个空铺位,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立刻觉得不对劲——明明今年还没过完,他已经开始心明年收多少人了。都怪师兄。
第三场是周小棠。她的对手是金丹峰内门弟子韩铮,筑基中期修为,青云宗上届大比筑基组十六强,使一柄玄铁重剑,剑重八十斤,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刚猛路数。韩铮走上擂台的时候,台下不少老弟子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一个练气期的外门杂役对上筑基中期的内门师兄,胜负似乎没有悬念。
周小棠走上擂台。墨骨别在她腰间,乌黑的剑鞘在阳光下依然没有任何反光。她的步伐和平常一样,不急不缓,脸上没有紧张,也没有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台下的嘈杂声在她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忽然小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喧哗是一种冒犯。
韩铮抱拳行礼:“师妹,刀剑无眼,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周小棠回礼,然后拔剑出鞘。墨骨的剑刃出鞘时只发出一声极低的摩擦音,暗灰色的剑身朴实无华。韩铮率先出手,玄铁重剑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横扫而来,剑势厚重如山,周小棠不退。她的脚步一错,侧身从剑锋的边缘滑了过去,同时墨骨从下往上斜刺而出。这一剑的时机精准得让人牙齿发酸——韩铮的重剑刚挥出去,回防的间隙只有一瞬,而周小棠的剑尖恰好就在这一瞬穿过了他的防线。
韩铮被迫后撤两步才勉强避开,低头一看,自己口的衣襟上被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他的脸色变了,收起了试探的心思,重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金丹峰的独门功法金刚剑诀,剑气加身,力道和速度同时提升。他再出手时气势与刚才完全不同,剑锋未至,剑风已经把擂台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周小棠手中的墨骨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沉默的暗灰色弧线。她不跟韩铮正面拼剑——两把剑从重量到品阶都不对等,硬拼是找死。她用的是巧劲,每一剑都点在韩铮剑势最弱的节点上,用最省力的方式将重剑的力道卸掉。这种打法需要极其精准的预判和极其沉稳的心态,而她做到了。墨骨在她手中像是一细针,每一次刺出都不偏不倚地扎在韩铮剑招的位上,将那些刚猛的力道一缕一缕地引散。
台下一些修为稍高的老弟子已经开始低声私语。他们看出来了,周小棠用的不仅仅是剑法,更是一种需要大量实战经验的剑感。几剑之后,韩铮的剑势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刚才连续受力的虎口处微微一颤,剑身偏了不到半寸。周小棠抓住了这个裂缝。墨骨从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角度斜挑而出,剑尖轻轻点在了韩铮持剑手腕的阳谷上。
韩铮只觉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玄铁重剑当啷一声掉在擂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小棠。墨骨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稳如磐石。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初赛时更加震耳的喧嚣。这场胜利比初赛击败筑基初期师兄更加惊艳,这次她跨越的不仅是两层修为的差距,还有内门外门的身份鸿沟。主看台上,几位长老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赵元真的朱砂笔在评分表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孙不二的桂花糕咬了一半忘了嚼;邱长老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有点意思”。
秦寿生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盏喝茶,但林青玄注意到他的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了几分。兔子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他把垂下来的爪子轻轻塞回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刚看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晨练。
周小棠捡起韩铮的重剑,双手捧着递还过去。韩铮接过剑,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彻底打服之后的坦然。
“师妹,你刚才最后那一剑叫什么?”
“没有名字。”周小棠收墨骨入鞘,动作净利落,“就是基础的拔剑反式,多加了一段前推——上个月看掌门和宋掌门切磋,宋掌门紫极斩天那一剑的落点被掌门用最基础的剑招挡回去了。我看完之后把这一招练了很多遍,只学会了这么一点皮毛。”
韩铮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她抱了个实打实的拳:“受教了。”
秦寿生在主看台上听到这句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倾身倚到栏杆边朝台下问了一句:“周小棠,你真把那一招练下来了?”
“回掌门,只练顺了三分。”
“三分够了。下次别只挡,挡完之后顺手往前推半招。”
“是。”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比刚才更猛烈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弟子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剑招,有人已经开始比划那个拔剑反式的动作,有人一脸茫然地问旁边的人“她不是三品灵吗怎么这么强”,还有人偷偷去看长老们的表情,发现素来严厉的赵元真居然在微笑。
周小棠从擂台上走下来,沿着石板路往候场区走去。走到老槐树下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主看台。秦寿生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正低头跟兔子说悄悄话,手里掰着一块桂花糕,看起来跟刚才那场精彩对决毫无关系。他掰了一小半塞进兔子嘴里,又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兔子叼着糕,依旧四仰八叉地瘫在他膝上,活像一块不会翻面的白毛饼。
周小棠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她轻声跟身边的张宝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掌门为什么总跟兔子说话?”
张宝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他觉得兔子比人好懂吧。兔子只要吃胡萝卜就高兴,人吃胡萝卜还要挑是不是炖了排骨。”
周小棠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墨骨出鞘时带出的最后一丝嗡鸣还未完全止歇,她的话也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招还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