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看到,是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车头怼在行道树上。树都劈了一半。”
“车门打不开,我从碎了的前挡风爬进去的。”
“驾驶座上那个女的,方向盘顶在她肚子上。一股酒味,浓得呛嗓子。”
“你在后座,安全带勒在你脖子上,脸上都是血。”
“我先解的你的安全带,把你抱出来放在路边。你一直在哭。”
“然后我回去试着把你妈拉出来,但方向盘卡住了,我一个人弄不动。”
“后来路过了一辆大货车,司机下来帮忙,我们两个人一起把她抬出来的。”
“救护车来了之后,你们都送走了。”
“我在派出所做了笔录,就回家了。”
“后来,没有任何人找过我。”
他叹了口气。
“我经常想,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叔叔。”我看着他。
“她跟所有人说是一辆卡车撞了我们。说她用身体替我挡的。说她是英雄。”
“她用这个故事控制了我二十一年。”
何永年的手停在苹果上。
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当时她昏在驾驶座上,连你在后座哭,她都没听见。”
第十五章
周一上班。
我刚到公司,主管程薇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听雨,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上周五下午,有个女的来前台找你。说是你妈。”
我的胃一下子抽紧了。
“前台说你出差了,她就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
“等的时候跟保安聊了很长时间。说你从小有脑震荡后遗症,情绪不稳定,时不时会犯病。”
“保安跟物业提了,物业跟行政提了,行政跟我提了。”
“你知道,咱们这行对员工的心理健康评估有要求。”
我攥紧了桌下的拳头。
“程姐,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我信你。但这话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也知道,部门总监那边已经听到风声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该做个心理评估。”
“我没答应,但我挡不了太久。”
“听雨,你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闭了一秒眼。
“程姐,给我两天时间。”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
去了市中心医院的档案科。
二十一年前的住院病历调出来了。
入院记录:沈听雨,五岁,车祸伤,额部裂伤,缝合两针。留院观察一夜,第二出院。
没有脑震荡。
没有后遗症。
没有任何复查、随访、后续治疗记录。
一切正常。
我又调了刘玉萍的住院记录。
入院记录:刘玉萍,三十一岁,车祸伤,腰椎骨折(压缩性)。住院治疗三十八天出院。出院诊断:可恢复,建议康复训练。
三十八天。
她跟所有人说”躺了一年”。
实际上是三十八天。
我把两份病历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和那份事故认定书放在一起。
三份文件。
二十一年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