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城的警钟,整整敲了一夜。
血月教重新出现的消息,像块砸进水里的石头,在外城和内城都炸了锅。各大家族连夜把在外的弟子召回来,执事堂灯火彻夜没灭,巡逻弟子的人数翻了三倍,就连平里闭门不出的几位宗门老辈,也被这事惊动了。
但这些喧闹,都和沈逸没关系。
他坐在外城福来客栈最便宜的房间里,闭着眼盘膝打坐,正经历着比跳进九幽煞气裂缝更熬人的事——稳固炼气四层的修为。
丹田里,暗金色的灵力漩涡慢慢转着,地肺毒火的赤红和九幽煞气的漆黑,早已彻底融在一起,成了和五行灵力完全不同的新能量。这股能量在经脉里游走,不像正统功法那般温润,反倒像滚烫的铁水和刺骨的冰泉交替冲刷,每运转一个周天,经脉都在撕裂、修复,反复被锤炼。
疼是真疼,可也值。
沈逸内视丹田,能清晰感觉到,修为稳稳落在了炼气四层。从炼气一层到四层,他只用了五天。换做正统修士,就算天赋顶尖,从引气入体到炼气四层,也要三五年,要是以他这废金灵的资质正常修炼,三十年都未必能到。
他没有三十年的时间。
血尘认得《噬灵归元诀》,血月教三千年都在找那块玉佩。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偶然得了奇遇,现在才明白,从禁地救下那只白狐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横跨千年的局里。
那只白狐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把玉佩给他?玉佩里的功法,又和血月教有什么牵扯?
心里的疑问太多,能找到的答案太少。
沈逸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枚拇指大的黑色玉佩。玉佩上的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和没修炼功法时比,颜色浅了些。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握住玉佩时,纹路是纯黑的,如今墨色里,透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暗金。
炼化了九幽煞气后,玉佩也跟着变了。
沈逸试着把一缕暗金灵力注入玉佩,灵力刚进去,玉佩表面就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光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繁复,交织成一道道微型封印阵法。
这玉佩里,还藏着封印。
他加大灵力输送,想冲开第一重封印,暗金灵力源源不断涌进去,封印阵纹剧烈颤动,却纹丝不动。沈逸能感觉到,这封印的力量,远不是他现在能撼动的,别说炼气四层,就算到了筑基期,都未必能破开。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冲击封印的瞬间,他捕捉到了几道泄露的信息碎片,是《噬灵归元诀》的第二重——归元篇。
第一重噬灵,是吞噬万物能量;第二重归元,是把吞噬的能量,转化成自身本源之力。从碎片信息来看,归元篇练到极致,能做到能量拟态,不光是吸收转化,还能让自身灵力模仿任何能量形态,五行灵力、妖兽妖力,甚至血月教的血色灵力,都能模仿。
要是练成归元篇,他再也不用怕功法暴露,随便伪装成普通火属性灵力,谁都看不出来破绽。
可现在他连噬灵篇都刚入门,本碰不开归元篇的封印。沈逸压下心里的念想,把玉佩重新收好。
修为到了炼气四层,噬灵篇的吞噬上限也高了。之前在毒火空洞,只吸收三成地肺毒火,身体就到了极限,现在就算吸收同等能量,顶多觉得发胀,不会再有爆体的风险。这意味着,他能尝试吞噬更高级的能量了。
比如天外陨星的辐射力,比如血月教的血煞灵力。
但这些都不急,眼下最棘手的,是韩执事那个麻烦。
韩执事亲眼看着他从煞气裂缝里活着出来,还连破三境。就算苏璃用门规拦住了他当场动手,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个筑基期修士盯上自己,打不过,也躲不掉,他必须找一张符。
福来客栈的老板是个精明的凡人,从不打听住客的事,只要给房钱,什么人都敢收。沈逸用仅剩的几点积分,续了三天房费,便关上门,专心稳固修为。
房间又小又挤,除了一张硬板床,就剩一张瘸腿木桌,别无他物。可沈逸已经很满足了,他在毒火矿区睡过冰冷石壁,在煞气裂缝里扛过寒毒灼烧,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是奢侈。
他再次盘膝坐好,又把玉佩拿了出来,盯着纹路看了许久。
血尘认得这功法。
“噬灵归元,化万物为己用”,这是玉佩传功时的第一句话。血尘当时的反应,不像是偶然听闻,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拿到了那件三千年埋在地下的东西。
沈逸忽然想通,禁地的山洞,是百年前叛逃长老的洞府,白狐出现在那,血月教在玄剑城周边凿地脉找玉佩,所有线索,都指向玄剑城。
这枚玉佩、这门功法,从一开始,就和这片土地有着说不清的牵扯。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运转起《噬灵归元诀》。
丹田内的暗金漩涡转得越来越快,灵力在经脉里奔涌,每完成一个大周天,暗金色就浓郁一分,修为也从炼气四层初期,慢慢往中期靠拢。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的肉身正在变强。
修炼这门功法,总要承受异种能量的侵蚀,毒火烧经脉,煞气冻骨髓,每一次吞噬,都是对肉身的极限考验。可每次扛过去,经脉就更坚韧,骨骼更密实,连皮肤都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正统修士要到筑基期才开始淬体,他才炼气四层,肉身强度就远超同阶修士。要是继续吞噬异种能量,肉身只会越来越强,后光凭肉身,就能硬抗同阶攻击。
沈逸压下继续修炼的念头,慢慢收回灵力。
刚突破两天,境界还不稳,贸然吞噬新能量,纯属找死。当下最要紧的,是把体内阴阳两股能量彻底融合,把基打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逸瞬间睁眼,手按在腰间。他没什么法器,苏璃之前给的小玩意儿,也在矿洞里丢了,要是来的是韩执事的人,他只能跳窗逃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
苏璃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卷轴古籍,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泛黄的书上,身子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摔倒。
“快让开,要倒了!”
沈逸赶紧伸手扶住书堆,平稳地挪到桌上,瘸腿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还是勉强撑住了。
“这些是什么?”
苏璃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指着书堆:“苏家藏书阁里,所有关于血月教的记载,我昨晚翻了三个时辰,全搬过来了。”
沈逸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
“你半夜回苏家拿的?”
“什么叫闯,我回自己家拿东西,犯什么法?”苏璃翻了个白眼,眼底挂着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我爹和二叔都在执事堂开会,家里没人管,我正好把这些资料全带出来,好好研究。”
她抽出最破旧的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先跟你说,血尘是血月教四大长老之一,排第三,筑基后期修为,练的是血煞魔功,拿手的是血影分身,能在十丈内,变出三个和他修为一样的分身,能撑三十息。”
沈逸眉头皱了起来,三个同修为分身,等于要同时对付四个筑基后期修士,胜算渺茫。
“他有没有弱点?”
“血煞魔功属阴邪,怕至阳之火。”苏璃继续翻着书,“可至阳之火,至少要筑基期才能修炼,我们俩都不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昨天他没对我们下死手,不全是因为阵图,他说‘趁我没改变主意’,说明他心里有忌惮的东西,要么是比他修为高的人,要么是他摸不准的风险。”
“他忌惮的是玉佩。”沈逸开口。
苏璃抬起头。
“他想要玉佩,却没直接动手抢。”沈逸回想着矿洞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先放韩执事走,又让你走,明明了我就能拿走玉佩,没必要多费周折。”
“除非他不敢,或者不能。”苏璃眼睛一亮,“玉佩有问题,他强行抢夺,会惹上自己承受不起的麻烦。”
沈逸再次把灵力注入玉佩,这次没有冲击封印,只是用温和的灵力和玉佩建立感应。暗金灵力在纹路里缓缓流动,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意识,像是沉睡的人翻了个身,转瞬又沉寂下去,却真实存在。
玉佩里,藏着别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连血尘都不敢轻易招惹。
“血月教的事先放放。”苏璃从书堆底下抽出另一本册子,脸色严肃起来,“更要紧的是韩执事,他昨晚在执事堂会议上,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沈逸的心猛地一沉。
“执事堂还没定性,现场没找到你同门的证据,周安的死也和你无关,但是——”苏璃语气加重,“韩执事提议,要对你做功法审查,过了,你能继续留在玄剑城,没过,轻则废修为,重则当场被。”
“审查什么时候?”
“三天后。”苏璃叹了口气,“也算幸运,血月教的事牵扯了执事堂大部分精力,审查才排到三天后,我们还有三天时间想办法。”
沈逸沉默了。
功法审查是他的死,《噬灵归元诀》本就是禁忌功法,一旦被查出,绝无活路。可要是拒绝审查,就是不打自招,韩执事立马会下发通缉令。
他必须想个办法,要么让审查没法进行,要么让结果对自己有利。
“苏璃,有没有办法,能让灵力探测盘,查不出我的真实功法属性?”
苏璃想了想:“有,但我们都弄不到。内城黑市有种敛息符,能暂时掩盖灵力波动,可一张要两百灵石,我们本买不起。还有个办法,等你练到炼气后期,能用自身灵力模拟五行属性,瞒过探测法器,可至少要炼气七层。”
“三天时间,本不可能。”沈逸心里清楚,苏璃说的能量拟态,和归元篇的能力一模一样,只要能解开归元篇封印,就能轻松通过审查,可眼下他做不到。
除非,能获得更强的能量,冲开玉佩封印。
“我得再去一趟毒火空洞和煞气裂缝。”沈逸抬头说道。
苏璃一下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疯了?上次是血尘没真想你,现在韩执事的人肯定盯着你,满城都是巡逻队,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苏璃张了张嘴,想骂几句,最终还是忍住了,抓起桌上最上面的卷轴,铺在瘸腿桌上。
那是一张玄剑城周边的详细地图,比之前的手绘图精准太多,上面标着各处矿洞、禁区、巡逻路线和时间,密密麻麻的。
“说吧,怎么帮。”苏璃深吸一口气。
两人凑在桌前,商量了快两刻钟,敲定了夜里的出城路线。执事堂的巡逻重点在城外哨卡,外城城墙反倒松懈,没几个外门弟子会半夜翻墙出去找死。北城门西侧有段废弃旧城墙,塌了一半,不在巡逻路线上,是最合适的出口。
“子时出发,天亮前回来,顺利的话,我能吸收够突破炼气五层的能量。”
苏璃卷起地图,站起身:“我答应帮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带上收煞罐三代。”
“你之前那个,不是炸了吗?”
苏璃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得沈逸后背发毛:“是炸了,所以我连夜改了三代,加了三重冷凝阵纹,理论上不会再炸了。”
“理论上?”
“放心,我亲自盯着,炸不到你。”
苏璃说完,抱着空出来的卷轴筒,转身离开了走廊。沈逸关上门,重新盘膝坐下。
三天时间,他必须找到破解功法审查的办法。要是归元篇的封印,需要更强的能量才能冲开,那他别无选择,只能去吞噬更多、更烈的异种能量。
他摊开掌心,看着掌心残留的淡淡黑色纹路,缓缓握紧了拳头。
那天在矿洞里,苏璃交出阵图前说的话,他一直记着。
“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她说得对,所以不管多难,他都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