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脸白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撑稳,身子往前一栽,被工商员一把拽住了。
「别跑!」
「他没跑!他腿不好!」
我冲上去挡在陈建军前面。
「我们是正经做买卖的,东西都是自己从广州进的,又没偷没抢——」
「有人举报,就得查。走吧。」
他们拽着陈建军往外走。
摊位上的货全部被贴了封条。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那张封条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抬起头。
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子下面,站着两个人。
陈建国。
王桂花。
王桂花抱着胳膊,笑着。
陈建国对我招了招手。
## 5
工商所。
一间八平米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发黄的锦旗。
陈建军被摁在木椅上。
他的手指一直在抖。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是工商所的副所长。
桌上摊着那份举报材料。
我把那份材料拽过来看了一眼。
举报人一栏写着”群众”。
举报内容:陈建军无证经营,大量倒卖南方商品,扰乱市场秩序,涉嫌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在一九八三年能要人命。
轻的罚款关店。重的判刑坐牢。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一九八三年的十二月份,中央会下发一个文件。
文件内容是:鼓励个体经营,放宽工商管理。
现在是十月。
还差两个月。
周副所长敲了敲桌子:「说吧。你进了多少货?从哪进的?卖了多少?」
陈建军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说。」
「货是从广州进的。总共进了四批,一共七百多件衬衫和裤子。都有火车票和对方的手写收条。你要看我可以提供。」
周副所长看了我一眼。
「你是?」
「他老婆。实际经营人。」
「你们有营业执照吗?」
「有摊位管理费的收据。东市场的管理员老孙亲手开的。」
我把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周副所长拿起来看了看。
收据上写得很清楚:月摊位管理费八元,盖了东市场的章。
他放下收据,又翻了翻举报材料。
「收据有,但营业执照没有。」
「县工商局到现在只批了七张个体户执照,全县就七家个体户。你们不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
「周所长,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们最近有没有接到上面的风声——年底之前可能要放开个体户的审批?」
他的笔停了一下。
抬头看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国家政策在变。你今天要是把我们当投机倒把办了,过两个月政策一下来,这个案子就是冤案。」
「到时候追责,你担得起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副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你一个农村妇女,消息倒挺灵通。」
「灵不灵通不重要。我说的对不对,你心里清楚。」
又安静了十几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转身回来,声音压低了。
「你们的货先暂存在所里。我去跟局里汇报,看看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