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哪里疼?是不是阴卷的力量太霸道了?我带你去找药。”
殿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红烛的蜡油滴落在喜服上,烫穿了布料,我却感觉不到了。
我的身体正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成细碎的光点,飘进黄泉的风里。
从头到尾,他连头都没回。
我从大殿门口跌出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骨头发出脆响。
鬼差们远远站着,互相使着眼色,没一个敢上前。
自从谢辞带云皎皎回黄泉后,他们都学会了看他脸色行事,对我这个孟婆越来越不上心。
从喜堂到奈何桥,不过百八十步而已,我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每迈一步,脚下的黄泉路便裂开一道缝。
再从缝隙里挤出血色的彼岸花,缠着我的脚踝往泥里拖。
三百年前,谢辞还不是什么神君。
他不过是一缕残破到几乎消散的孤魂,飘飘荡荡撞到了奈何桥上。
那时候我刚瞎不久,又接任了孟婆。
手忙脚乱打翻了一碗孟婆汤,滚烫的汤水泼了他满身。
他疼得直抽气,我急得手足无措,一边道歉一边掏出手帕给他擦。
“你这任孟婆,手艺不行啊,汤熬成这样,还往人身上泼。”
他笑嘻嘻的,半点不生气。
那声音净得不像话,我瞎了的眼里忽然进了什么东西,酸酸涨涨的。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用孟婆泪温养他的灵魂。
一天一滴,三百年不断。
这孟婆泪是我全身最精华的神力,每流一滴就折损一年修为。
用了整整三百年,才把他从一缕残魂,养成了堂堂正正的黄泉神君。
他也对我好过的。
听闻我不知道人间的话梅糖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他就偷偷跑去凡间,在恶鬼横行的荒道上被咬掉了半条胳膊。
他单手攥着一颗皱巴巴的话梅糖,满身是血地站在奈何桥头冲我傻笑。
“阿音,尝尝,甜的。”
我摸着他断了的骨茬哭得喘不过气,他反过来哄我。
“别哭别哭,胳膊能长回来,糖化了可就没了,快尝尝,甜不甜?”
我含着泪把糖塞进嘴里,酸得要命,甜得要命。
他用沾血的手摸我的头,笑得没心没肺。
“只要阿音甜,我断几条胳膊都值。”
那颗话梅糖后来被我装进琉璃罐,搁在奈何桥的案几上,再没舍得吃。
可一切从他找回云皎皎那天开始变了。
上个月我熬汤时,手腕被业火燎了一大片,痛得一夜没合眼。
黄泉的业火不比凡火,烧的是灵魂,那种痛是刻进骨头缝里的。
谢辞从云皎皎那儿回来,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焦痕。
“孟婆怎会怕烫?别太矫情。”
丢下这句话他就又走了,赶去凡间排了一夜的队。
只因云皎皎梦里嘟囔了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
天亮回来时,他又亲自喂到云皎皎嘴边,甚是轻柔妥帖。
而我手腕上的烫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哟,这就是你当宝贝似的藏着的破糖?”
声音从头顶传来。
虽然看不见,但我认得这是云皎皎身上苏合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