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试共考三场,比县试多了一场。
第一场是四书题。考题发下来的时候,贾珩扫了一眼题目,心中微微一动——题曰”君子不器”。
这不是一道偏题,但也不是一道容易的题。”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为政》,字面意思是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单一用途。但正因为这句话太过常见,几乎每个童生都练过,要写出新意来反倒最难。大多数人会照着朱熹的注解平铺直叙,写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但那不是贾珩想要的。
他没有急着下笔,闭目沉思了片刻。
他在现代读到过这句话的无数种阐释——从孔子原意到后世儒者的发挥,从”器者形也,不器者道也”到”君子当通百艺而专一业”。那些记忆像水一样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他从中挑选了一条最适合府试考场的路。
他提笔写了破题:
器者,形而下之谓也;不器者,形而上之谓也。君子学以致道,岂可自限于一器哉?
破题一出,整篇文章的格局就定了。他不是在讨论”君子应该多才多艺”这种浅层意思,而是从”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高度切入,将”不器”阐释为君子不应被任何单一身份、单一职能所局限——治国者当通百艺而明大道,而非困于一技一能。
他的文章从孔子的原意出发,引《礼记》”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又引《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层层递进,最后落在”器者,用也;不器者,体也。君子明体而达用,故能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通读了一遍。字迹工整,文气贯通,没有一处滞涩。他自己也知道——这篇文章写得不错。
第二场是五经题,贾珩抽到了《尚书》中的一道题。他选了《左传》的角度作答,依旧是稳扎稳打的策略,没有冒险,但也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第三场是策论,题目出乎意料——竟是”论江宁水利”。
贾珩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不禁笑了一下。他在备考时读过江宁府志,知道江宁一带的水利情况:长江水患、秦淮河的淤积、农田灌溉的困境——这些他都记在脑子里。他提笔写了一篇千余字的策论,从”水之为利,在疏不在堵”入手,具体论述了秦淮河清淤、江堤加固、沟渠联通三件事,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有例可援。
三场考完,贾珩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
江宁贡院外的街道上挤满了考生,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眉飞色舞,有的拉着同伴对答案,争得面红耳赤。贾珩没有加入他们,他站在贡院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江宁,空气里带着江水的湿润和街边槐花的清香。
“贾兄!”
沈瑜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满头大汗,一脸兴奋:”考得如何?”
“尚可。”贾珩笑了笑,”你呢?”
“我——”沈瑜挠了挠头,”四书题我答得还行,五经题有些拿不准,策论倒是写了不少。不过跟你比,怕是要差一截了。”
“别这么说。”贾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了就别想了。”
沈瑜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走走走,我请你喝酒!江宁城里有家酒楼,他家的桂花酒是一绝!”
贾珩本想拒绝——他向来不爱喝酒,也不喜欢热闹。但看到沈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罢。不过不能多喝。”
沈瑜大喜,拉着他就往街上走。
江宁城比金陵繁华得多。秦淮河两岸酒楼林立,灯笼高挂,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沈瑜选的那家酒楼临河而建,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河上的画舫和两岸的灯火。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瑜点了一壶桂花酒、两碟小菜,又要了一盘盐水鸭。
“贾兄。”沈瑜给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这一杯,敬你我在船上相识。来,了。”
贾珩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桂花酒入口甘甜,后劲儿却有些冲,他微微皱了皱眉。
沈瑜看到他的表情,笑得直拍桌子:”贾兄,你这酒量可不成啊!将来中了进士,朝堂上的应酬多得是,你这酒量怎么应付?”
“到时候再说。”贾珩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盐水鸭。
两人边吃边聊,从府试聊到江宁的风土人情,又聊到各自的家世。沈瑜说自己父亲是溧水的一个教书先生,母亲早逝,家里虽不富裕,但父亲倾尽所有供他读书。他说到父亲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敬又愧的复杂。
贾珩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他从未见过面、只在书页批注里感受过温度的人。
“贾兄,你呢?”沈瑜问,”你家是做什么的?”
“金陵城外,有几亩薄田。”贾珩说得很平淡,”父亲走得早,家里只有一个老仆人。”
沈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住的。”贾珩端起酒杯,主动碰了一下他的杯子,”都过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河面上传来一阵隐约的歌声,柔柔的、软软的,像是一条绸带在夜风中飘荡。
“贾兄。”沈瑜忽然开口,”你觉得你能中第几?”
贾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秦淮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案首。”
沈瑜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
“案首。”贾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县试是案首,府试——我也要。”
沈瑜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个人……真是个怪物。”
贾珩笑了笑,没有反驳。
府试放榜的子定在了四月十二。
等待的这七八天里,贾珩没有回金陵——沈瑜拉着他把江宁城逛了个遍。他们去了夫子庙,去了乌衣巷,去了秦淮河畔的桃叶渡。沈瑜像个向导一样,走到哪儿都能讲出一段典故来,贾珩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几句,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秦淮河边的石栏上,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沈瑜忽然说:”贾兄,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看了你写的文章——那天你放在桌上的草稿,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沈瑜的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那不是一般的文章。我爹教了二十年书,我见过的童生文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那个水平,别说府试,就是乡试也够用了。”
贾珩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太像个十五岁的人。”沈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说话、做事、写文章——都像是一个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手。可你明明只是个……”
“穷少年。”贾珩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沈瑜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贾珩也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四月十二,放榜。
贾珩和沈瑜一大早就到了贡院门口。榜还没贴出来,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考生、家人、看热闹的闲汉、等着报喜的锣鼓队,乌压压一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瑜急得直踮脚,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贡院的大门里。贾珩倒是不急,靠在街边的一棵槐树下,双手抱,表情平静。
“贾兄,你不急?”沈瑜回头看他。
“急有什么用?”
“你——”沈瑜被他噎了一下,又转回头去继续张望,”你这个人,真是个怪物!”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贡院大门终于开了。两个差役抬着一块贴着红榜的木牌走了出来,往墙上一挂。人群像水一样涌了上去。
沈瑜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人堆里。贾珩没有动——不是不想看,而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沈瑜的声音从人堆里炸了出来:
“案首——!贾珩!案首——!”
人群一阵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贾珩——那个靠在槐树下的少年,穿着一身细棉布衣裳,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一样。
沈瑜从人堆里挤出来,满脸通红,兴奋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一!贾兄!又是第一!”
贾珩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他问:”你呢?”
“我?”沈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第七。”
“恭喜。”贾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沈瑜哈哈大笑,然后猛地拍了贾珩肩膀一下:”你这个怪物!县试案首,府试案首——再中一个院试案首,你可就是小三元了!”
贾珩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贡院的飞檐,望向了一个更远的方向。
院试——那是下一关,也是最后一关。
而此刻,在金陵城中,贾珩再中府试案首的消息,正像一只信鸽一样掠过秦淮河的水面,飞向那些等着听到它的人。
贾氏宗族的宅院里,贾瓒正在喝茶。一个家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贾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光芒闪了又灭,灭了又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