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第二天做的。
回天衡阁。去找温如玉问清楚一切。
但在他们动身之前，天衡阁的人先到了。
来的人是三师兄宋知非——天衡阁掌门座下弟子，论辈分和顾青岚平辈，但年纪大了一轮，是个沉稳得有些沉闷的中年人。他带着两名内门弟子直接落在药王谷的谷口，求见顾青岚。
“顾师弟。”宋知非见面先抱拳，礼数做得很足，“掌门有令，请师弟即刻返回天衡阁。不得延误。”
“所为何事？”
“不知。但掌门说，此事与‘两忘崖’有关。”
顾青岚默然一瞬。天衡阁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还有其他同伴。”
“掌门说了，师弟可将同行之人一并带回。”宋知非扫了一眼夜无渊、白落尘、苏棠音和云墨，面不改色，“来者皆是客，天衡阁不会拒之门外。这是掌门的原话。”
夜无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这笑声里什么含义都没有，又好像什么含义都有。
当天中午，一行人跟随宋知非返回天衡阁。
这是夜无渊第一次以上门客人的身份踏入天衡阁的山门。上一次他翻墙入院被温如玉一道琴音打了回来，这次倒是大摇大摆地走正门，门口的守卫弟子看着他身上浓得化不开的魔气，表情都僵了。
“看什么看？”夜无渊对守卫笑了一下，“没见过贵客？”
白落尘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行了，别到处挑衅。”
擎天峰上的议事堂，顾青岚来过几百次，这一次却觉得格外陌生。
掌门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依旧是那副童颜。左右两侧坐着四位长老，温如玉位列其左。大殿中央站着掌门座下的几位核心弟子，宋知非归位后站在了掌门身侧。
顾青岚带人走进大殿，先向掌门行礼，再向温如玉行礼。在他弯腰低头的一瞬间，温如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润模样，看不出一丝波澜。
夜无渊站在大殿门口，没有进去。他抱臂靠在门框上，和这满堂的正道高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几位的身份，掌门已经知道了？”顾青岚开口问。
“都知道。”掌门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焚天阙少主夜无渊，妖族少主白落尘，药宗弟子苏棠音，以及云氏后人云墨。天衡阁不是小门小派，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那掌门也应该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掌门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温如玉：“温长老，是你说，还是我说？”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殿外松涛的声音。
温如玉起身。他站起来之后先是理了理衣袖，动作从容不迫，好像在抚平一段陈年的折痕。然后他说：“都到齐了，那就把话说开吧。”
“三十年前，谢寻在追查混元派余孽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混元派的传承虽然断绝了数千年，但他们的血裔没有绝灭。最后一代混元派掌门的后人，一直隐姓埋名活在世间。这一代的混元血裔，就在天衡阁内。”
所有人都看向顾青岚。
顾青岚没有动。
“不是你。”温如玉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大殿的主位上，“是掌门。”
那一瞬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掌门端坐主位，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青岚你的确是混元后人之一，你的玉佩就是证据。但掌门这一脉，才是混元派的嫡系血裔。”温如玉的声音平静如常，好像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谢寻查到这件事后，本应将此事上报焚天阙，但他没有。因为他发现掌门暗中召集了一批人，正在试图重启混元禁制。”
“谢寻决定阻止掌门。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所以他找到了云氏家主。云氏家主将掌门的事记录在手札中，准备将手札送往药宗，请当时在世的药宗掌门出面公正。但他还没来得及送出，云氏就被灭门了。”
云墨站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他听见灭门两个字时，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好像那只握了二十年的刀，终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刺了。
“那是掌门做的？”顾青岚问。
温如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
“谢寻在云氏被灭门后意识到，凭他自己已经无力阻止掌门。他做出了一个选择——从一个刚出生的混元后裔身上取走了一缕先天清浊之力，将其种入自己体内，然后坠入两忘崖深渊，带着那缕力量和掌门想要的东西，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刚出生的混元后裔……”顾青岚的声音很轻。
“是你。”温如玉看着他，“谢寻在你身上抽走了一缕先天清浊之力。正因为如此，你体质特殊——清正诀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但同时你也永远无法承受完整的浊气。谢寻带走的那一缕，是你身上的浊。他把浊带走了，你只留下清，所以你在天衡阁修炼清正诀才能一千里。”
顾青岚没有说话，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又松开，又按上。
夜无渊靠在门框上，一直沉默着听完，直到这时候才问了一句：“你做这些事，夜重楼知道吗？”
“他知道。”温如玉转向夜无渊，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这些年焚天阙和天衡阁表面的对立，有一部分是假的。三十年前那场决裂，是我们三个人联手演的一场戏。夜重楼的真实身份，是谢寻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他对外宣称谢寻叛逃，实则是你知道的那句话——谢寻师叔不可能背叛。”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山弟子跌跌撞撞地冲到殿门口，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禀掌门……北境急报！两忘崖……崖底有动静！有人从崖底上来了，不是走遗迹的正门，是从最深处的禁制底下直接升上来的！”
“什么人？”
“不……不止一个！带头的好像是个女的，后面跟着一大堆傀儡，全是活人入魔之后改造的！他们正在往这边的方向来！”那弟子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完全劈了，“那些傀儡里有一个长得像天衡阁的人……四十来岁的样貌，身上的衣服烂了大半，但腰上挂着一块焚天阙的长老令牌——”
夜无渊的瞳孔倏地收缩。
温如玉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说出了那个他们所有人都在猜测、却都不敢确定的答案。
“那女的叫谢寻音。谢寻的亲妹妹。三十年前被混元禁制所，谢寻当年想复活的那个人。”
“看来，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