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远处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杂役弟子的屋舍外,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是一部分勤快的弟子,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汪不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才刚刚泛白。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昨晚他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在反复推演那条新开辟的经脉路径,确认它的稳定性和可行性。虽然一夜未睡,但此刻他的精神却异常的好。
因为那一丝灵气,依然静静的沉淀在他的丹田之中。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实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嘴角缓缓的掀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汪不凡在吗?”
那声音清冷,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汪不凡微微一怔,然后迅速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少女。
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乌黑的青丝被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带着英气的面孔。她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凌厉的气势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让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爽了几分。
苏子墨。
内门弟子,元聚境修为,七玄宗年轻一辈中排名前十的人物。
汪不凡在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原主人的记忆——据说这位苏师姐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达修炼场,修炼勤奋到近乎苛刻的地步。在整个外门弟子中,她几乎是传说级别的存在。
“你就是汪不凡?”苏子墨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语气平淡,”昨天王大壮应该已经通知过你了。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修炼场。”苏子墨言简意赅,”宗门规定,所有杂役弟子每月都必须接受一次修炼指导。你上个月缺席了,今补上。”
汪不凡微微一怔——原主人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回事。宗门每月都会安排内门弟子轮流指导外门杂役弟子修炼,只不过原主人以前因为灵脉堵塞,每次都只是去走个过场,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是,师姐。”
他跟上了苏子墨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间石阶,向着修炼场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山路上,空气清新得有些发甜。路边的草丛里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走在前面的苏子墨步伐稳健,速度不慢,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汪不凡跟在后面,目光却下意识的扫过她的背影——然后,他的脑海中,那股熟悉的”计算感”再次涌现了出来。
苏子墨体内灵气的流动轨迹,在他的意识中清晰的展现了出来——那是一种极其高效的运转模式。灵气在她的经脉中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循环着,几乎没有半分的浪费。每一处流转,每一次呼吸,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
汪不凡的心中微微一动——这位苏师姐的修炼方式,与《引气诀》的路数完全不同。她体内的灵气运转路径,复杂了至少五倍以上。那不是基础功法能带来的效果。
“你走神了。”
前方,忽然传来苏子墨平淡的声音。
汪不凡猛的回过神来,发现苏子墨已经停下了脚步,正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抱歉,师姐。”
“不用道歉。”苏子墨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不过我劝你,在修炼场上最好不要走神。否则,会很惨。”
她的语气没有半分威胁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汪不凡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跟了上去。
修炼场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青石广场,占地极广。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约二三十名外门弟子,大多是和汪不凡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他们排成几列,正在进行着最基础的吐纳训练。
苏子墨带着汪不凡走到广场边缘的一处空地上,然后转过身来。
“你是杂役弟子,应该学过《引气诀》。”
“学过。”
“好。”苏子墨点了点头,”那今我教你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她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长剑,随意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势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在那一瞬间,汪不凡的瞳孔,却是猛然一缩。
因为他”看到”了。
在苏子墨出剑的瞬间,她体内的灵气以一种极为巧妙的方式流转了起来——从丹田出发,经右臂的三条主经脉,在手腕处汇聚,然后通过剑柄,灌入剑身。整个过程流畅无比,没有丝毫的迟滞。
“这是《流风剑诀》的第一式。”苏子墨收剑而立,目光扫过汪不凡,”虽然以你现在的修为,本无法施展——但记住它的路数,对你后修炼会有帮助。”
她本以为,这个废柴弟子会像往常一样,茫然的看着她,然后点头说”是”。
然而——
“师姐。”
汪不凡忽然开口了。
“……什么?”
“您刚才那一剑——灵气在右臂第二条经脉处的流转,是不是有一个微小的迟滞?”
此言一出,苏子墨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锐利的盯着面前这个少年。好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汪不凡伸出手,在自己的右臂上比划了一下,”您出剑的时候,灵气从丹田到右臂的路径很顺畅,但在第二个关节这里,有一个大约半息不到的停顿。虽然非常短暂,但是——如果能够解决这个停顿,剑势的威力应该能再提升至少两成。”
苏子墨沉默了。
她盯着汪不凡,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惊疑。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流风剑诀》她修炼了三年,早已能够熟练施展。但她自己也很清楚,在出剑的那一瞬间,右臂第二条经脉处确实存在一个极其细微的迟滞。她也曾经尝试过调整,却始终无法解决。
这个问题,整个七玄宗中,只有她的师父——白眉真人——曾经隐约的提及过一次。
而现在——
一个灵脉堵塞九成九的杂役弟子,仅仅是看了一遍她出剑,就直接指出了这个连她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子墨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凝重。
汪不凡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答案:
“因为——我看见的。”
“看见?”
“嗯。”汪不凡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看见您的灵气是怎么流动的。就像看一张地图一样——哪里有弯路,哪里在绕远路,哪里在堵车,都能看见。”
苏子墨:”……”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广场上,那些正在进行吐纳训练的外门弟子,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广场边缘的这处角落里,内门第一天才苏子墨师姐,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盯着一个杂役弟子。
良久后,她缓缓开口:
“你——再说一遍?”
汪不凡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他知道,这事儿解释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师姐,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苏子墨收剑入鞘,在他对面盘腿坐了下来,”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清晨的阳光从山间斜照下来,在青石广场上投下了一片金色的光斑。远处,那些外门弟子的吐纳声此起彼伏,与山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宁静的晨曲。
然而在广场的这处角落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一个被认为是废物的杂役弟子,和一个内门的天才师姐,正面对面的坐着——一个不知从何说起,一个不知该不该信。微风从广场上吹过,带起了苏子墨额前的几缕发丝。她没有去拂开,只是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少年,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交织的神色。
“你说你能看见灵气的流动?”
“准确的说——”汪不凡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的大脑会自动处理我看到的信息。就像……”他顿了顿,寻找着一个她能理解的比喻,”就像您的剑法,我看到的不只是剑的轨迹,还有剑后面的东西——灵气的走向,经脉的路径,能量的分布。这些东西,会自动在我的脑海里排成一张图。”
苏子墨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什么?”
“你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苏子墨淡淡的说,”而且你的呼吸节奏不对——修炼过的人,呼吸会自然的与体内灵气保持同步。你的呼吸,是乱的。”
汪不凡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愧是内门的天才,观察力极其敏锐。
“昨晚确实没怎么睡。”
“在什么?”
“在改——”他话说了一半,及时刹住了,”在想一些事情。”
苏子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然后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那处迟滞,确实存在。”
汪不凡抬起头,望向她。
“《流风剑诀》我练了三年,这个问题我也发现了三年——但始终无法解决。”苏子墨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若是仔细听,便能察觉到其中隐含的一丝波动,”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我花了三年都改不了。你觉得——我应该信你,还是应该觉得你是在胡说八道?”
汪不凡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的说道:
“师姐,您可以当我胡说八道。”
“但您也知道——我并没有胡说八道。”
苏子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良久。
她忽然转过身,向着广场外走去。
“明天的修炼指导,你继续来。”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是那副净利落的语气: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真的看见了,还是走了狗屎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