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的联盟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林昭觉的心里炸出了巨大的涟漪,但水面之上,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周和沈雨薇的约会,他刻意把所有关于组织的事情都关在了门外。两个人去了城市边缘的一个湿地公园,沿着栈道走了两个小时。秋天的芦苇荡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柔软的云海。沈雨薇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你走太慢了”。林昭觉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镀上一层金边,心里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但他知道不能。周一早上,他回到公司,重新戴上那副面具。
陈景行在走廊上遇见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去了趟公园。”林昭觉说。
“挺好。年轻人都该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办公室里。”
心声依然一片空白。但林昭觉注意到,陈景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了一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他还是原来的那个林昭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林昭觉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来之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远洋集团的反馈已经来了——周正清对方案很满意,但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需要在两周内完成调整。他把邮件转发给组,然后开始逐条分析修改意见。
工作是最好的掩护。当你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没有人会怀疑你在想别的事情。而林昭觉确实在工作——他需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不能让任何人找到破绽。
上午十点,陈景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远洋组十一点开会,所有人到十六楼会议室。”
十一点,林昭觉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组的七个人已经到齐了,陈景行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
“远洋的反馈大家都看到了。”他说,“周总对方案整体满意,但提出了三个修改点。第一,预算需要压缩百分之十。第二,实施周期需要缩短一个月。第三,方旭总额外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方案的技术部分由林昭觉全程对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昭觉。
心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方旭点名要林昭觉对接?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搭上线的?”——这是技术部的老张。
“林昭觉这是要走大运了?远洋的如果能做成,他在业内的身价至少翻三倍。”——这是市场部的小李。
“方旭那个人出了名的难搞,他点名要林昭觉,到底是看好他还是想找他的麻烦?”——这是赵副总。
林昭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一眼陈景行,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昭觉,方旭总那边你没问题吧?”陈景行问。
“没问题。”林昭觉说。
“好。那这三个修改点,你负责牵头。其他同事配合。”
会议结束后,林昭觉回到工位,开始处理修改方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方旭点名要他全程对接,这意味着他们有了一个合理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接触渠道。方旭在履行他的承诺——帮林昭觉获取组织的核心资料。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林昭觉会更加暴露在组织的视野里。方旭是组织的人,他跟方旭的每一次接触,都会被组织记录在案。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获取情报;用得不好,就是在给自己挖坟。
下午两点,林昭觉的手机响了。是方旭的私人号码。
“林工,修改方案的事,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你今天方便吗?”方旭的声音很正式,像是任何一个甲方在跟乙方沟通工作。
“方便。几点?”
“四点。还是半山咖啡馆。”
“好。”
电话挂了。林昭觉看了一眼周围——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通电话。他关掉手机屏幕,继续工作。
四点,林昭觉准时出现在半山咖啡馆。
方旭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更放松一些。桌上除了咖啡,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坐。”方旭说。
林昭觉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需要的。”方旭把信封推过去,“组织的核心资料。成员名单、实验基地地址、安保系统分布、能力者档案……能弄到的都在里面了。”
林昭觉没有打开信封,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用手压住。
“方总,你把这些给我,不怕被发现?”
方旭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怕。”他说,“但更怕继续等下去。八年了,我已经等够了。”
“你妻子的情况——”
“没有变化。”方旭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老样子。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看书,看看电视。她说她不怪我,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林昭觉沉默了一下。
“方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组织被摧毁了,你妻子的伤也不一定能治好?”
方旭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想过。”他说,“但如果组织还在,她连那一点可能都没有。组织不会让一个能力者的家属恢复健康——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控制我的筹码。”
林昭觉点了点头。他理解这种逻辑。组织不需要能力者的忠诚,他们需要的是控制。而控制一个人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捏住他最在乎的东西。
“方总,”林昭觉说,“陈景行的评估报告,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方旭说,“他对你的评价是‘情绪稳定,社交关系简单,无明显野心’。这是一个中等偏上的评价——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组织会据这个评价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下一步是什么?”
“接触。他们会派人来跟你接触,用各种方式试探你的底线。可能是金钱,可能是权力,可能是感情。他们会找到你最在乎的东西,然后用它来诱惑你。”
“如果我不为所动呢?”
方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你不为所动,他们会觉得你不可控。不可控的能力者,对他们来说就是威胁。”
“所以我要表现得有弱点。”
“对。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方旭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需要时间——时间让我们准备,也让他们放松警惕。”
林昭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西沉,咖啡馆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昏暗。
“方总,”他说,“你觉得我是S级,对吗?”
“不是觉得,是确定。”方旭说,“那天在走廊上,我扫描了你两次。第一次是在走廊上,距离三米,扫描到的信息很模糊,只能确定你是能力者。第二次是在会议室里,距离两米,面对面,扫描到的信息很清晰——你的能力等级,确实是S。”
“S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能力上限,比组织现有的三个S级能力者都要高。先知、铁幕、幽灵,他们都是在组织的实验室里被培养出来的。他们的能力是被设计出来的——有上限,有边界,有弱点。但你是自然觉醒的,你的能力没有被人为设计过,所以你的上限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旭想了想。
“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他说,“好事是,你有潜力变得比他们任何人都强。坏事是,你越强,组织就越想控制你。如果他们发现控制不了你——”
他没有说完,但林昭觉已经懂了。
如果他们发现控制不了他,就会像对待他父亲一样,选择清除。
“方总,”林昭觉说,“组织的三个S级能力者,你了解多少?”
方旭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三个人的详细档案。
“先知,本名刘知行,男,三十四岁。能力是预测未来三秒内发生的事情。这个能力在单人对决中几乎无敌——他能提前知道你的每一个动作。但他的弱点是无法同时处理太多信息。如果你同时做很多件事,他会来不及反应。”
“铁幕,本名铁峰,男,四十一岁。能力是制造一个绝对防御的力场,任何物理攻击都无法穿透。他是组织核心区域的安保负责人。但他的力场有能量上限,持续受到高强度攻击会崩溃。普通武器达不到那个强度,但如果用特殊设备——”
“我们没有特殊设备。”林昭觉说。
“现在没有。”方旭说,“但不代表以后没有。我认识一些人,可以弄到一些东西。”
林昭觉看了他一眼。方旭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幽灵呢?”
“幽灵,本名不详,性别不详,年龄不详。”方旭说,“这是组织最神秘的一个能力者。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的能力是短距离瞬移,冷却时间大约三秒。瞬移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零点二秒——那是他唯一暴露的瞬间。”
“零点二秒?”林昭觉皱眉,“这几乎不可能抓住。”
“所以他是幽灵。”方旭说,“但有一个办法可以对付他。”
“什么办法?”
“让他不敢瞬移。”方旭说,“幽灵的能力看似无敌,但他有一个心理弱点——他极度怕死。他的瞬移能力是用来逃跑的,不是用来攻击的。如果你能让他觉得瞬移也不安全,他就会犹豫。而犹豫的那零点几秒,就是你的机会。”
林昭觉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三个S级能力者,三种不同的能力,三种不同的弱点。方旭花了八年时间研究这些,把每一条信息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方总,”林昭觉说,“你花了八年收集这些,不只是为了对付组织吧。”
方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比你爸爸聪明。”他说,“是的,不只是为了对付组织。我收集这些,是为了在组织倒台之后,保护所有的能力者。”
“什么意思?”
“组织倒台之后,能力者的存在会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到时候,政府、媒体、公众……所有人都会盯着我们。有些人会把我们当成怪物,有些人会把我们当成工具,有些人会把我们当成武器。我们需要一个机制——一个能保护能力者、同时也保护普通人的机制。”
林昭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人不只是想复仇。他想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
“方总,”林昭觉说,“我加入。”
方旭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确认。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你跟你爸爸一样,都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也要往里跳的人。”
“我爸爸不是笨蛋。”林昭觉说。
“我知道。”方旭说,“他是英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缓慢而忧伤。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林昭觉拿起桌上的信封,放进背包里。
“方总,接下来做什么?”
“等。”方旭说,“等组织来找你。同时,开始训练。”
“训练?”
“你的读心术,你真正掌握了吗?”
林昭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真正掌握这个能力——他只能被动地接收别人的心声,而不能主动地控制它。什么时候接收、接收谁的、接收多少——这些都不由他决定。
“没有。”他老实地说。
“这就是你要学的。”方旭说,“你的能力是S级,但你的控制力可能只有D级。你需要学会控制你的能力——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用多少,用在谁身上。这不仅是为了对抗组织,也是为了你自己。一个失控的S级能力者,比一个普通的敌人更危险。”
“怎么学?”
方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一些训练方法。是我这些年研究出来的。你先自己练,有不懂的再问我。”
林昭觉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U盘很小,很轻,但他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
“方总,”他说,“谢谢你。”
方旭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不用谢我。”他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八年了,我终于看到了一个机会。我不想浪费它。”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昭觉一眼。
“昭觉,”他说,“小心陈景行。那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林昭觉坐在原地,看着方旭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是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
他把U盘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雨薇的消息:
“吃饭了吗?”
林昭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还没有。”
“又没吃饭!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来吃。今晚想吃什么?”
“番茄牛腩饭!我昨天又改良了配方,这次肯定更好吃!”
“好。等我。”
“路上小心。”
林昭觉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拖出一条模糊的痕迹。他走得很慢,不像是急着回家吃饭的人,倒像是在享受这个夜晚。
他在想方旭最后那句话——“小心陈景行。那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陈景行确实复杂。一个在华尔街工作过的精英,一个受过反读心训练的组织外勤,一个表面温和内心冰冷的观察者。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计算过的。他是一美的机器,没有破绽。
但方旭说“比你想象的复杂”——这意味着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林昭觉想不出来。他决定不想了。有些事情,想太多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他现在只想回家吃饭。
番茄牛腩饭。沈雨薇做的。
那个味道,比任何读心术都真实。
地铁站到了。他走下台阶,汇入下班的人流中。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他们的心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嘈杂的交响曲:
“今天又被领导骂了,烦死了。”
“晚饭吃什么?不想做饭,叫个外卖吧。”
“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好累。”
这些声音很普通,很琐碎,甚至有些无聊。
但它们是真实的。
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底色。
林昭觉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包围自己。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演戏的世界里,这些琐碎的、无聊的、甚至有些烦人的心声,反而成了他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睁开眼睛,走进车厢。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卫衣,背着普通的双肩包。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没有人知道他的背包里装着一个地下组织的核心机密。
没有人知道他的口袋里有一个U盘,里面是训练S级读心术的方法。
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近,而他站在风暴的中心。
林昭觉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飞速后退。
“爸,”他在心里说,“我会小心的。”
地铁穿过城市的心脏,载着他驶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