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工市场旁边这片老居民区,从外面看跟普通的上海弄堂没什么两样。
你别看着旁边都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晾衣竿上连裤衩带背心啥玩意都有,可这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条财路。
马成从第一家出来之后,又进了四家。
这里每一家的门面都差不多,每一家的流程也差不多。
进门,看货,报价,点钱,走人。
猪卡这玩意现在正是紧俏货,每个小老板一看马成进来,那都是当爷供着。
等到了最后一家的时候,马成手里的七千张猪卡已经卖出去了两千张,零零总总,兜里已经进了三十多万。
而到了这最后一家,一脑袋方便面卷的女老板着一口宁波口音,办事也大方。
“一百八一张嘛,小老板有我全收了呀。”
马成脆一次性在她这出了一千张,人家也给他凑了个整。
“牛老板,这是二十万。”
她拍了拍那摞钱,推过来
马成把钱收进手提箱,合上盖子,站起来。
“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女老板指了指柜台旁边一扇挂着半截门帘的小门:
“往里走,左手边就是。”
“谢了。”
马成拎着手提箱,撩开门帘走了进去,没一会身上多了一件风衣走了出来。
俩人这会还在门口等着,吴大器看见马成出来,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懊悔。
嗨呀,早知道把自己军大衣带来了,这扯不扯。
韩娟也注意到了马成身上的衣服,她的目光在马成身上停了一瞬,从肩膀到腰身,从腰身到下摆,然后移开了。
虽然她觉得马成的腰身宽了不少,但是她在南越的时候学过一件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毕竟看得多了,问得多了,命就短了。
“走吧。”
马成拎着手提箱,迈步出了门。
他们一家一家卖过去,从中午到这,这会已经折腾到了晚上,弄堂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吴大器觉得这一下午就跟做梦一样,当年92改制的时候,他们县百货大楼其中一层转让出去,才卖了五十万。
而现在马成手里的包里,就提着一层百货大楼。
而韩娟走在最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看着马成,整个人的眼睛都快冒出桃心来了。
这个男人果然没跟错,就这几下子,就比她坑蒙拐骗出卖色相好几辈子挣得都多了。
毕竟是从南越过来的人,慕强心里远强于现在的国人。
三个人穿过弄堂,拐过一个弯,眼瞅着巷子口就在前面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出现了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留着一头当时流行的中分长发,一脑袋发胶抹得锃亮,灯光一照跟脑袋叫牛舔了似的。
后面那仨明显就没钱,也没打发油,剔着一脑袋秃瓢,可打扮倒是都差不多,文化衫,牛仔裤,人字拖。
而且,每个人胳膊底下都夹着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几个人走了过来,打头那个在巷子口站定了,正好堵住去路。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马成三人一眼,目光在马成身上停了一下,嘿嘿一笑。
母狗子眼一眯,小流氓笑得很轻浮,嘴角往一边翘着,露出一颗镶了钢套的门牙,在路灯下反着一小点银光。
“几位老板——发了财嘛,给我们几个也花花呀。”
说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粘痰,后面三个人顿时围了上来。
看得出来,这几个还真不是纯流氓,有点技术,前面两个人堵住了巷子口,一个人绕到了侧面,正好把三个人夹在中间。
打头的那个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但意思很清楚,你们走不了了。
后面三个人同时把胳膊底下夹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报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都是西瓜刀。
不是那种水果摊上切西瓜的薄片刀,是加长加厚的那种,刀背有小拇指那么厚,刀刃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白光。
刀身被报纸包裹过的地方还沾着油墨,黑一块白一块的,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寒碜和凶狠。
看的马成都想笑,这年头港台风入国,把纯黑帮那点文化都给划拉没了。
一看录像厅里的古惑仔都用刀,小流氓都觉着帅,连青帮洪帮留下来多少年的包铁闷棍都扔了,抡上刀了。
“老板来一趟沪上嘛,和气生财啦。”
眼前的小流氓不知道马成心里想啥,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像是在跟熟人借钱似的:
“我们也不多要,咱们都好交代——见面分一半嘛!”
说到这,后面三个青皮配合地往前了一步,三把西瓜刀在路灯下晃了晃,刀面上映出弄堂里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吴大器的手攥紧了一下,指节攥得嘎巴嘎巴响,一张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像那条趴在脸上的蜈蚣忽然活了过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用身体挡在马成前面。
当然,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而且也不是因为他多勇敢,只是因为他记得自己这趟是来什么的。
毕竟马成一天给他二百块钱,要是马成出事了,他上哪去挣这二百块钱去。
而且,现在马成这么有钱,要是自己为了救他挂了点彩,估计马成会给的更多吧……
要是能给个一两万,他就能带他爹去省城看病了,听说那边大夫扎针扎的好……
心里想归想,但马成看得出,吴大器的腿在发抖。
毕竟就算他在北原县打过架,可那都是拳头对拳头,最狠的也就是抄酒瓶子,真动西瓜刀这种级别的仗,他没挨过。
而带头那个青皮看了一眼吴大器,嗤笑了一声。
“大块头,别逞英雄啦。”
他伸出食指朝吴大器点了点:“刀不长眼的哦。”
而韩娟站在最后面,从青皮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脚就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来,重心压在后脚上。
这个姿势别人看不懂,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随时准备跑的姿势。
毕竟能从南越出来,韩娟靠的就是一手转进如风的功夫。
就在这时,马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吴大器的肩膀。
“阿七啊,不要动手了,见血了不好看。”
说着,他把手里的手提箱放在地上。
“对呀,小老板懂行,见血了不好看嘛。”
打头的青皮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一脸期待的看着马成蹲下来,打开手提箱的卡扣。
只听咔哒一声,盖子掀开了。
青皮往前凑了一步,伸着脖子刚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见马成的手伸进箱子里,握住了一样东西,往外抽。
那东西很长,一瞅就不是钱。
毕竟钱的长度是固定的,百元大钞的长度是十五厘米半。这东西比百元大钞长得多,也粗得多。
而马成的手握在它中间偏后的位置,抽出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从刀鞘里拔刀一样。
青皮的笑容凝固了。
霰弹枪,在东北,这玩意还有个别名,叫喷子。
马成手里的这把,是专门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眼瞅着枪管从原本的长度被截到了不到一半,截口处的金属还带着锯过的痕迹,没有打磨,参差不齐麻麻赖赖的。
马成站起来,举着喷子,直接把枪口对准了打头青皮的脸。
其实这把枪并不是真的喷子,而是气瓶喷子。
虽然里面装的是钢球,但就俩人现在的距离不到两米的这个距离,只要霰弹枪打出去,弹丸都还没完全散开,就全都叫这小子包圆了。
该死还得死,一个都活不下来。
看着几个青皮,马成叹了口气,要是可以,他真不想懂这玩意。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的野蛮生长程度,怪不得这年头的沪上能被列为全国治安重点整治城市呢。
“还是用这个好用嘛,你总喜欢把人撕开,太暴力了。”
巷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连青皮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本来他从大哥那边听说的,这几个是很普通的软茬子啊,卖卡连还价都不敢。
他本来还以为这一单就是很普通的过来吓唬一下,这几个傻乎乎的北方佬交了钱,然后他们转头就走的平常打劫。
谁成想,这几位竟然随身带着枪呢!
不是,你早有这东西,你直接拿出来不好吗,何必呢!
现在不只是他,就连后面的三个青皮也僵住了,仨人三把西瓜刀举在半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三把刀尖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青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马成看着三个人,把手里的枪往前递了递。
“来啊,几位朋友,不是要发财吗,正好,我给你们看看——”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黑咕隆咚的枪口稳稳地对着那个青皮,纹丝不动。
“你们的脑子是什么馅的,值多少钱。”
说着,马成看了一眼一旁的吴大器。
“老七,别跟我抢,这几个让我来。
自打从老大哥那回来,我好久都没开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