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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酆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傅玄一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到学生解出一道超纲题之后才会露出的笑。他闭着眼睛,手上的金蚕子蛊还在吐丝,银白色的细丝一圈一圈地缠在旱魃的手腕上,动作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一半。”傅玄一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道新茶,“你说这丝有你一半,行,我认。但你知不知道金蚕蛊母的银丝认主认的是什么?”

“尸气。”沈酆说。

“对。尸气。谁的尸气重,丝就听谁的。”傅玄一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露出了手腕。他的手腕在八年前是青黑色、布满尸斑的,此刻却变得几乎和活人无异——皮肤虽然仍然苍白,但已经有了微弱的血色,腕上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脉搏以每分钟不到十下的频率缓慢跳动着。

“你看看我的尸气还剩多少。”

沈酆低头看向自己捏着银丝的手指。他的断甲处渗出的紫血沿着银丝往旱魃眉心的方向渗透,速度很慢,像是黏稠的糖浆在桌面上淌。但傅玄一那头——他捏着金蚕子蛊的手指上没有任何血迹,银丝在他的指尖净得像一新纺的棉线。不是他的尸气被遮盖了,而是他身上已经没有尸气了。倒走阴阳的最后一步,是把体内所有多余的尸气和阴毒全部排出体外,重新变回一个净的人。傅玄一现在不是僵尸,也不是半人半尸,他几乎已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活人——只不过心脏跳得慢一点,体温低一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洗不掉的暗色。

他已经排净了体内的尸气。这意味着金蚕蛊母的银丝不会再认他为主。他刚才缝的那七针半,用的是旱魃心头血浸泡过的金蚕子蛊的丝,而不是直接用自己的尸气去控制。他把丝的控制权转移到了旱魃心头血上——也就是说,真正和丝绑定的不是傅玄一,而是旱魃自己。旱魃的魂魄被自己的心头血泡过的丝缝住,形成了一个自我禁锢的死循环。傅玄一反而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中间人。

“我不要这丝。”傅玄一说,“旱魃的魂魄锁住之后,她就会听命于任何能控制这条丝的人。但这丝已经缝进她的眉心深处,要控制丝就必须比她更强。我没有尸气了,控不了这条丝。你有尸气,但你的尸气比旱魃弱——弱得多。所以你也控不了它。”

“那你缝丝的目的是什么?”沈酆问。

“为了防止她醒过来六亲不认。”傅玄一说,“她现在不认我,也不认你,认的只有被自己心头血泡过的银丝。等她睁开眼,第一个的就是离她最近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活人还是僵尸。这丝至少能让她在睁眼之后犹豫三秒。三秒钟够你做什么?”

沈酆把手里捏着的银丝轻轻放回旱魃的眉心。丝头落在银血珠旁边,两股银光融在一起,映在旱魃紧闭的眼皮上反射出微微的荧光。“够我跑出去五十米。”他说。

“跑不掉的。”傅玄一摇了摇头,将五只分体金蚕分别收进袖口,只留下蛊母还在旱魃头顶上方缓慢蠕动,“旱魃的赤地千里不是修辞。三秒钟之后她释放出的第一波火气能让整座龙钉殿变成熔岩坑。你跑五十米和站在原地没有区别。”

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傅玄一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双臂交叉在前,像极了一个在课堂上讲完重点之后等学生提问的老教授。沈酆站在水晶棺边,低头看着旱魃静谧的面孔。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耳房里只有金蚕蛊母吐丝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旱魃带走。”沈酆率先打破了沉默。

“带走她什么。”傅玄一说,“我养她不是为了用她。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末法时代也能养出旱魃。三十四年前没人信,连你师叔都不信。我们吵了一架,他摔门走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他死在了楼兰的流沙冢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而我用了三十四年替师父证明他的道法没有白废。现在旱魃大成,能证明的已经全被证明了。唯一还没收尾的工作就是把她安置好。”

沈酆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有关“师叔”的事,他在张集镇时还是第一次听说,此刻是第二次。这个从未谋面的师叔死在楼兰流沙冢,能让一个养尸人折在那种地方,只有一个可能——流沙冢里有比他更强的尸。傅玄一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不变,但握着佛珠的那只手停顿了三秒——减慢了的那截节奏透露出这件事对他不是无关紧要。沈酆默默记下这个细节,准备留到以后和阎罗帖做交易时参考。

“安置旱魃,”沈酆说,“所以你把她带回锁龙桩,钉在我的阵眼里。龙钉压着她,银丝锁着她,你觉得这样就能把她永远封在这里?”

“永远封不住。末法时代没有永远的封印。灵气枯竭之后,封印效果会逐年递减。”傅玄一睁开一只眼,露出一条缝,看向沈酆,“但封个三五十年没问题。三五十年之后灵气差不多彻底枯竭了,旱魃的火气也就熄了。到时候她就是一具普通的小僵尸,连一个行尸都打不过,更别说做什么赤地千里了。金蚕蛊母的虫蜕会转化成灵力帮她抵御衰老……”他忽然顿住了,那只睁了一半的眼睛转向沈酆。

“等等。你不打算继续帮我把她封印起来。”

“我为什么要帮你封她?”沈酆把虫鸣刀收回腰间,刀鞘上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金蚕蛊母也重新开始吐丝,“你用了我的锁龙桩,拆了我的外层阵法,抽了我的阴脉尸气,用我的阵眼给蛊母蜕壳,还想让我出人出力帮你永久封印旱魃?你自己都说你身上没有尸气了——你现在是个净净的活人。一个活人站在我家阵眼里指手画脚,就算你是教我养尸的师父,你觉得这合理吗?”

“那你想要什么?”

“关陇的铜甲尸。”沈酆说,“我埋在关陇那批铜甲尸已经被你挖走了大半,我的血契也失效了。剩下几具你还没来得及挖的,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它们现在的位置。至于鄂北和吕梁的,我自己会处理。”

傅玄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关陇佛窟东侧崖壁,第三层第七龛,还有四具铜甲尸。龛口用大悲寺的金刚咒符封着,你去了之后不要硬破,用你自己的血抹在符头上,符纸就会脱落。另外,佛窟最深处有一具坐化了几百年的肉身佛,身上镇着一件法器。那件法器封着佛窟的气脉,你要是动了它,整个关陇的四十六座养尸地会全部失控。别碰。”

沈酆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然后话锋一转:“还有第二个条件——旱魃由我来封。”

“你封?”

“我封。而且不封死。我要把她留在锁龙桩,由尸王夜看守。你在万人坑里说过一句话——末法时代怨气永不枯竭,旱魃是唯一不依赖灵气的存在。我不封印她,我会给她定期喂血。每隔十喂我一滴断甲血给她,在血里掺上朱砂,让她始终维持在刚成型的临界状态。这样外头的人发现不了,而她也不会彻底醒来——一直在将醒未醒之中。”

“你把旱魃当电池,让她给锁龙桩的三条阴脉供给能量。”傅玄一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这具旱魃将成为锁龙桩新的动力源,你的养尸阵不但不会因为灵气枯竭而停摆,反而会彻底摆脱外部气压变化的影响——就是会拖累旱魃的成长。她会一直停留在现阶段,再也长不大。”

“那也不一定。”沈酆没有否认,低头看了看自己仍然缠着银丝的右手,“这龙钉下面不是还有三条阴脉吗?过阵子关中那边还有其他客户的封土到期……”

傅玄一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呼吸变得更加悠长。沈酆知道这个姿势——师父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代价,都在他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也可能只需要几息。

耳房外面的龙钉殿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那从天花板往下滑了三尺的龙钉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又往下沉了半寸。钉孔里的血珀胶被挤压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砖缝里渗出了更多紫黑色的黏稠液体。龙钉的钉身上浮现出几道新的裂纹,锈水从裂纹里涌出来,顺着钉身往下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钉孔深处那股指甲刮挠石壁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被镇压的阴脉感应到了主人的想法,开始躁动。

“龙钉撑不过今晚了。”傅玄一说。

“我知道。”

“钉孔底部的镇石一碎,三条阴脉一起往上冲,龙钉殿会在半炷香之内被尸气灌满。到那时候就算我同意你封旱魃,你也封不住了——阴脉的尸气会把她激活。”

“所以需要尸王。”沈酆拍了拍手。

龙钉殿的殿门口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暗河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齐北从殿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摸金刀符纹亮得刺眼,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紧张到发白的表情:“沈先生,你那位大个子朋友来了——你能不能让它走慢点?它刚才经过暗河的时候一脚踩塌了半面岩壁,水都快灌进甬道了。”

尸王庞大的身躯从龙钉殿的正门挤了进来。它的个头太大,殿门只到它的口,它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上,像一只巨猿一样爬进了殿内。它的额头上那枚银紫色的铜钱状契印在昏暗的殿内发出幽幽的荧光,暗金色的瞳孔扫过耳房里的水晶棺,在旱魃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尸王怕旱魃。即便旱魃还没有醒,它身上的本能已经在提醒它——遇到同类了,而且是比自己高出不止一个等级的同类。

“让它扛着龙钉。”沈酆指着天花板上那正在缓慢下滑的铁桩,“钉孔底部的镇石快碎了,需要加一个比镇石更重的东西压在钉孔上面。尸王的体重加上它的尸气,能强行封住钉孔一炷香的时间。”

傅玄一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你这具尸王拢共跟了你不到三天,你就要让它去扛锁龙桩的龙钉。你知道龙钉上的镇妖符文会对僵尸造成多大的反噬吗?当初我封万人坑的时候也想用它来扛钻,但是它压扛不住。”

“没用尸王扛。我在上面垫了一块石头。”沈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乌漆嘛黑的石头,石头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天然的云母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微量的朱砂。这是锁龙桩脚下特有的锁龙骨,是天然含朱砂的磁铁矿碎块,对僵尸体内的尸气有暂时阻断作用。用这种石头垫在尸王肩上再扛龙钉,能帮它抵消掉大部分符文反噬。

他把锁龙骨放在尸王的右肩上,拍了拍尸王粗壮如树的脖颈。尸王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弯着腰走到龙钉正下方,两只巨掌扣住钉身两侧的铁箍。铁箍承受不住尸王的力量,在它掌心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碎成几片锈铁块,掉在地上溅起一地的铁锈水。尸王将右肩的锁龙骨抵在钉帽下方,双腿弯曲,青黑色的肩膀肌肉鼓起一圈又一圈。龙钉被尸王的力量硬生生顶住了,下滑的速度减缓到零。但天花板上方的钉孔里涌出了更浓的血珀胶,胶液在尸王脸颊和肩背上往下淌,烧穿了它的硬皮,冒出缕缕白烟。

尸王一声不吭。它的竖瞳在血珀胶的灼烧中收缩成了细缝,但它纹丝不动,像一尊青黑色的铁铸金刚。

“一炷香时间,够你缝完剩下的半针了。”沈酆说。

傅玄一从墙边走过来,重新站到水晶棺旁,对沈酆伸出三手指:“剩下的这半针你来。看着——金蚕蛊母的丝和旱魃的血是同一种材质,丝进入眉心之后会被银血吸收。你不需要用力往里推,只需要把丝捏住,对准眉心正中,然后等旱魃自己的心跳把丝吸进去。旱魃的心跳频率就是你下针的节奏。你今天捏过我替你刚才替你挡的那七针半,现在就按相同的速度把剩下的丝送进去。”

沈酆捏住最后的银丝,对准旱魃眉心那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银色细孔,缓缓往里推进。旱魃的眉头又皱起了一点,手背上的血管里银血流速加快,指甲划过水晶棺盖内侧发出细微的声响,像金属丝在玻璃上划动。

就在丝线完全没入眉心的瞬间,旱魃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眼珠转动导致的眼皮起伏,而是两只眼皮同时睁开了。银灰色的瞳孔倒映着耳房里所有的景象,凝固了所有人。沈酆握着丝线的右手停在了原地,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发丝,却不敢再动分毫。这双眼睛静静地看向沈酆,又越过他看向傅玄一,最后落在金蚕蛊母身上。

她认出了帮自己缝丝的人——也认出了线那头正捏着丝的另一只手是谁。

旱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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