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顾承砚挂断老刘的电话后,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威士忌的酒意被刚才那个消息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脑门的邪火。
他大步走上楼梯,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砰!”
沈知微的房门被猛地推开,甚至没有敲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在沈知微清冷平静的侧脸上。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依然有条不紊地敲击着键盘,将整理好的实验志拖入加密文件夹。
“沈知微,你到底在发什么疯?”顾承砚几步跨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你把联调权限关了?”
沈知微敲下回车键,锁定文件夹。
她这才慢慢转过转椅,抬眼看向这个前世她爱了三年、也骗了她三年的男人。
“原来顾氏的技术部还没有全变成废物,至少他们还能查出权限被谁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顾承砚压低了声音,那张总是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明天一早华衡重工的人就要来看内部演示,后天是媒体吹风会!你现在把核心模块抽走,是想让整个顾氏陪你一起出丑吗?”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他发火。
前世,只要顾承砚露出这种疲惫又愤怒的神情,对她说一句“为了公司大局”,她就会立刻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然后毫无保留地去熬夜修BUG、写代码。
现在想来,真是蠢得可怜。
“顾氏出不出丑,与我无关。”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姿态放松而克制,“我刚才在书房说得很清楚,我不签那份转让协议。既然我不签,那我就没有义务向顾氏的服务器提供任何代码。收回权限,只是停止免费的技术扶贫而已。”
“技术扶贫?”顾承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沈知微,你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呆久了,脑子不清醒了?没有顾氏给你买的高算力服务器,没有顾氏的产线数据,你那套算法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直起身,试图重新拿回这段关系的控制权,语气再次放缓,换上了那种恩威并施的语调:“知微,我知道你气许清禾抢了你的风头。但商业包装就是这样,她有海归背景,长得漂亮,会应对媒体,她站在台上能给顾氏带来最大的利益。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争?”
听到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沈知微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只觉得荒谬。
“既然她这么懂商业包装,这么能给顾氏带来利益……”沈知微微微倾身,目光如刀般直视着顾承砚的眼睛,“那你们明天的内部演示,让她自己去写接口啊。”
顾承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们公关部的通稿里,不是已经把她写成了‘瑕光’系统的核心研发者吗?”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怎么,一个百年难遇的AI女神,离开了我的几行代码,连一个跨光照的泛化模块都写不出来?”
这几句话,精准地踩在了顾氏现在的死上。
顾承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许清禾有几斤几两,他比谁都清楚。别说写底层代码了,她连系统报错的英文志都看不明白。
“沈知微,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吗?”顾承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资本家被触碰核心利益后的狠戾,“你以为拿着那个模块就能威胁我?我告诉你,离了顾氏,你在这个行业里寸步难行!没有任何一家机构会看好一个连团队都没有的独立工程师!”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沈知微毫不退让地回敬。
她指了指门口:“门在那边,出去的时候记得关门。我要休息了。”
顾承砚死死盯着她,膛剧烈起伏。他原本以为今晚能把她回正轨,却没想到一拳打在了钢板上。
“好。很好。”
他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知微,发布会照常举行。我就让你看看,顾氏就算没有你那几行破代码,一样能把系统推向市场!”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
沈知微看着震动的门框,不仅没有丝毫畏惧,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度清醒的精光。
她等的就是顾承砚这句话。
如果顾承砚今晚因为害怕而取消了下周的发布会,那她后续准备的那些大戏,反倒没地方唱了。
顾承砚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最大的弱点就是极度自负。他习惯了用资本碾压一切,他本不相信,一项硬核的底层技术,是无法用公关和PPT来掩盖缺陷的。
……
楼下,顾承砚坐进沙发里,烦躁地扯开了领带,拨通了技术部主管老刘的电话。
“老刘,沈知微那边死磕到底了。”顾承砚声音阴沉,“最新模块拿不到,咱们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电话那头,老刘显然也一直在等消息,闻言立刻紧张起来:“顾总,既然拿不到‘跨光照泛化模块’,我们只能回退到上个月的基础版本。那个版本在光线均匀的理想环境下,识别率也能做到98%。”
“明天的内部演示和后天的媒体吹风会怎么弄?”顾承砚问。
“能弄!”老刘咬了咬牙,出了个馊主意,“我们提前准备一批‘净’的金属样本,再让后勤部在演示厅里布置高亮度的无影灯。只要不引入复杂光线和随机的产线噪点,基础版的模型绝对能跑出完美的数据。公关部的稿子完全不用改。”
顾承砚眯起眼睛,手指在真皮沙发上轻轻敲击。
造假演示,这是科技圈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撑过了发布会,拿到了人的钱和上市的估值,大不了事后再花高薪去外面挖几个算法大牛,把沈知微留下的坑填上。
沈知微以为掐断了代码就能掐死顾氏?简直天真!
“就按你说的办。”顾承砚果断拍板,“演示环境给我布置得漂亮点,测试样本千万不能出岔子。至于许清禾那边,你派个懂行的人去帮她把PPT上的参数过一遍,别让记者问穿了。”
“明白,顾总!”老刘如释重负。
挂断电话,顾承砚看向二楼沈知微紧闭的房门,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笑。
沈知微,你以为你赢了?
等发布会结束,清禾顶着“AI女神”的光环火遍全网,而你,只会成为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查无此人的弃子。
……
第二天清晨。
北辰知识产权事务所的加急团队准时抵达了沈知微指定的地点。
在林栀的亲自监督下,专业的电子取证人员对沈知微电脑里的代码提交记录、实验志、模型权重哈希值,进行了极其严密的诉前证据保全,并出具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公证书。
拿到公证回执的那一刻,沈知微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从今天起,这些东西就是你在法庭上最锋利的刀。”林栀将一份复印件递给沈知微,眼神锐利,“顾氏现在的系统没法更新,他们肯定会在发布会上用老版本作弊。”
“我知道。”沈知微将回执收进包里,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所以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距离顾氏集团的“清禾工业视觉系统”新品发布会,还有六天。
他们以为可以用几盏高亮的无影灯和筛选过的样本骗过世界。
但真实产线的机器不认PPT,也不认AI女神的人设。
沈知微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七天后的发布会,她会亲自坐在台下,看着顾家这座用谎言和剽窃堆砌起来的虚假神话,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