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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跑完收购商后第三天,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县果品公司的黄经理说,货不错,但价格要再谈。市供销社的牛主任说,可以三百斤先试试,多了怕压货。省果品公司的郑经理最痛快,说下个月派人来签合同,具体数量再定。

不过总而言之,基本意向,没有一个稳定的大单。

杨凡把每个电话都记在本子上,挂了最后一个,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老耿蹲在乡政府院子里,烟一接一抽。

看见杨凡出来,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也没捡。

“杨乡长,咋说?”

“都说要来实地看。”

“看完了呢?”

“看了再说。”

老耿把烟头踩灭,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咱们咋准备?”

杨凡看着他。

“你先别急。”

“能不急吗?两万两千斤,堆在仓库里,天天怕下雨怕发霉,我这——”

“听我说。”

老耿闭嘴了。

杨凡蹲下来,捡了树枝,在地上画。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挑最好的,品相最漂亮的,装一车,明天咱们先去市里卖一批,打打名声。”

老耿点头。

“再找几个大喇叭,能留声的那种,电池装足。”

老耿愣了一下。“要喇叭啥?”

“喊。”

“喊啥?”

杨凡没答。他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江南皮革厂。

老耿凑过去看,不认识。

“杨乡长,这是啥?”

“一个倒闭的厂子。”

“倒闭了还学它?”

“学它怎么把货卖完的。”

老耿不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老耿把喇叭找来了。三个,从乡供销社借的,上面落满了灰。老耿拿抹布擦了两遍,装上电池,试了一下,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黄狗蹿出去老远。

杨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耿。

“找个人来念。要声音粗的,能喊出悲愤感的。”

老耿接过去,低头看了两行,手一抖。

“杨乡长,这……”

“念。”

老耿咽了口唾沫,念出声来: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安阳青坪最大山珍厂,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百万,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没有办法,拿着山珍抵工资!原价都是三十块一斤,二十块一斤的山珍,通通只要六块!黄鹤王八蛋,你不是你不是人!我们辛辛苦苦了大半年,你不发工资,你还我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老耿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杨乡长,这不是骗人吗?”

杨凡看着他。

“我们卖假货了吗?”

老耿张了张嘴。

“东西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品质好不好?”

“好。”

“农民流汗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骗啥了?”

老耿说不出话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李家窑的老李,赵家坪的老赵,南各庄的几个妇女,还有小陈。

小陈伸着脖子看那张纸,看完,脸皱成一团。

“杨乡长,这……这喊出去,人家会不会说咱们——”

“说咱们什么?”

小陈挠了挠头。“说咱们……不要脸。”

杨凡把纸从小陈手里抽回来。

“脸能当饭吃?能给青坪乡一万多口百姓发的了钱?”

小陈不吭声了。

老李蹲在地上,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杨乡长,我一句,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惨了?咱们山货卖不出去是实情,但,但……”

他也不知道该说点啥了,就是感觉这歌词太?

杨凡看了他一眼。

“你很有钱??”

老李愣了一下。

“你家核桃堆在仓库里,一天卖不出去,你晚上睡得着?”

老李不说话了,把烟袋叼回嘴里,没点。

“睡不着。”

“那不就得了。”

老耿又把纸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眉毛拧成一团。

“杨乡长,这个‘建议零售价’是啥?”

“就是袋子上印的价。”

“为啥写这么高?核桃一斤十八块?咱们卖四块都没人要。”

“写上十八块,卖四块,买的人觉得占了便宜。写上四块,卖四块,买的人还得去挑挑拣拣,去别处比比价。”

老耿愣了半天。

“这……这不是耍心眼吗?”

“这叫营销,咱们卖的价高了,到时候收购商给的也高。”

“如何事后收购商找咱们呢?”

老耿问了一句。

杨凡把纸折好,装回兜里。

“那咱们就去市里堵住卖假货的,让他们不敢再卖!”

“行了,人呢?谁来喊?”

老耿看了看老李,老李看了看小陈,小陈往后退了一步。

老耿又把目光转向院子里——王大山正蹲在槐树下抽旱烟。

“老王!王大山!”

王大山抬起头。

“你嗓子粗,你来。”

王大山站起来,烟袋差点掉地上。

“喊这个?我不行的!”

老耿把纸递过去,王大山接过来,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耿书记,这……我不会。”

“不会就学。”

王大山又把纸看了一遍,看到“血汗钱”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看完,把纸还给老耿。

“我不喊。”

“为啥?”

“丢人。”

院子里安静了。

杨凡走过去,蹲在王大山旁边。

王大山把烟袋往嘴里塞,没点。

“王叔。”

“嗯。”

“去年苹果套袋,你信了我。”

“嗯。”

“挣了多少?”

王大山顿了一下。“六千。”

“今年山货要是卖出去,你家的蘑菇木耳,能挣多少?”

王大山算了算。“少说两千。”

“那你喊不喊?”

老王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盯着地上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喊。”

老耿又把纸递过去,王大山没接。

“我先练练。”

他清了清嗓子,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挤出几个字: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

声音跟蚊子似的。

老耿急了:“老王,你平时骂你婆娘那个嗓门呢?”

王大山瞪了他一眼。

“骂婆娘是骂婆娘,这是这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猛地喊了出来:

“青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安阳青坪最大山珍厂,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百万,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没有办法……”

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黄狗又蹿出去老远。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喊完,王大山睁开眼,脸上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李噗嗤一声笑了,接着小陈也笑了。老耿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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