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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篮球场上赢了王凯这件事,传得比林萧想象中快。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今天七点五十八,卡着点没迟到),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注目。

张浩的原话是:”兄弟,你现在是(8)班的明星了。我今天早上听到至少三个不认识的人在走廊上讨论’(8)班那个打篮球的瘦高个’。”

“说我什么?”

“说你帅。还说你打球的动作像某个球星——具体哪个我忘了——”

“那跟我没关系。我不认识球星。”

“你能不能稍微享受一下走红的?”

“不能。走红会引来注意力。我不需要注意力。”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张浩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语气里一闪而过——不像是在开玩笑。

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暗了一下。

王凯。

他站在门口,跟昨天一样的姿势——一只手撑着门框,寸头,金链子在校服领口晃。

但今天他的表情不一样。

昨天是嚣张。今天是——认真。

“林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那场篮球赛的后续效应,现在才真正开始发酵。

林萧抬头。”怎么了?”

王凯走了进来。

沈冰儿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挡——但王凯没有去林萧面前。他走到了苏晴的桌旁,在她面前站定。

“苏晴。”

苏晴抬头。

“昨天的赌约——我输了,所以以后不会来你们班找你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苏晴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件事。

“好。”她说。一个字。

王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

他路过林萧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打。”

不是挑衅,也不是不甘心的叫嚣。是一种——预约。

“行。”林萧说。

王凯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但这三十秒里发生的事情,在(8)班掀起了一场小型地震。

第一:王凯居然真的遵守了赌约。全校出了名的校霸,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认了输。

第二:他对林萧说的那句”下次再打”——不是恨意,而是某种像尊敬又不完全是尊敬的东西。

第三——苏晴在王凯走后,目光往后排扫了一眼。

很快。不到一秒。

但沈冰儿看到了。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五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新班主任白若雪的到来、林萧回答陶渊明那段让全班沉默的话、面馆里帮叶紫萱解围、篮球场上11:9赢了王凯——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成为一个学期的谈资,但它们密集地挤在了开学的第一周里。

周五放学的时候,沈冰儿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一拍。她在等林萧。

“周末有什么安排?”她问。

“没什么。在家待着。”

“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

“冰儿。”

“嗯?”

“你的数学作业。”林萧指了指她桌上还敞着的作业本,”白老师说周一交。你还没写呢。”

沈冰儿低头一看——果然,数学练习册上还是空白的。

“啊——我忘了!”

“所以你周末的安排应该是写作业。”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我实话实说。”

“我讨厌你。”沈冰儿把作业本塞进书包,背起包就往外走,”再见!明天不约你了!”

“好。”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林萧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他把那枚总是装在口袋里的玉佩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去。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万次的习惯。

沈冰儿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她隐约觉得——那对他来说很重要。

她转过头,走了。

周六。

林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了一整天。

早上睡到九点自然醒。”房东”——二楼的橘猫——今天不在楼梯拐角处,大概是去巡视它的地盘了。他下楼去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今天发了工资,多买一个),回来坐在窗边吃。

窗外是老城区的一片灰色屋顶,间或有几电视天线和晾衣绳。远处能看到江城一中的教学楼——六层高,灰白色的,在晨雾里显得像一幅水粉画。

吃完早饭他打扫了房间。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加起来四十平米。客厅兼厨房,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书架。卧室就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杂——有几本高中课本,有金庸全集(旧书摊十块钱买的),有一本落满灰的《孙子兵法》,还有一本英文原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他高二的时候在图书馆借的,忘了还,后来赔了十五块钱就归他了。

打扫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出租屋很安静。隔壁王大爷不在家——周六他去公园下棋。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和小贩的吆喝。

安静有时候是舒服的。

但更多时候——对一个独居三年的十七岁少年来说——安静是一种被稀释了的孤独。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连张浩和沈冰儿都不知道他一个人住。他告诉他们的是”我跟一个远房亲戚住”——这个谎话用了三年,没有人追问过。

三年了。

从十五岁到现在。

他已经习惯了。

但有些时候——比如周六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照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地板上的时候——他还是会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等我回家”的冷。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

叶紫萱昨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

【叶紫萱:林萧同学,周末快乐】

他昨天看到了但没回。

现在他回了一条:

【林萧:周末快乐。】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放下了。

桌上的龙纹玉佩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几秒。

十八岁。十月三号。

还有一个月。

他不知道十八岁之后会发生什么——母亲的信只说”十八岁之后你会知道一切”。

一切。

什么是”一切”?

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那个”一切”会很重。重到把他现在这种勉强维持的平静生活彻底打碎。

所以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地过好每一天普通的子。

吃八块钱的面、喂楼梯口的猫、跟张浩互损、被沈冰儿聒噪、偶尔在课堂上说一段让老师惊讶的话——

这些普通的事情,也许很快就会变成奢侈品。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叶紫萱的回复。

【叶紫萱:你在家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萧:问。】

【叶紫萱:你中午那会儿——帮我挡那三个人的时候——你不害怕吗?】

林萧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林萧:不害怕。】

【叶紫萱:为什么?他们三个人呢,而且看起来不是好人。】

【林萧:因为他们不会在面馆里动手。公共场合、有老板和其他客人在、而且你是他们老板的女儿。他们的任务是”接你回去”不是”把你绑回去”。所以他们最多只能吓唬你。我只是打断了他们的吓唬而已。】

过了十几秒。

【叶紫萱:你……你当时就想到这些了?】

【林萧:不算”想”。是判断。一秒之内的事。】

【叶紫萱:……你真的只是一个高中生吗?】

【林萧:真的。一个住四十平米出租屋的高中生。】

【叶紫萱:哈哈好吧。总之——谢谢你。我很少遇到这种人。】

【林萧:哪种人?】

【叶紫萱:就是……不问理由就帮忙的人。而且帮完之后不求任何回报。大部分人帮了我之后第一句话都是”你爸是叶天成吧”。】

林萧看着这条消息。

他能理解那种感受。

不是因为他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所以他知道——被人当作”某某人的附属品”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是什么滋味。

他回了一条:

【林萧:你是你。不是谁的女儿。帮你是因为你需要帮。就这样。】

过了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半分钟后——

【叶紫萱:[语音消息]】

林萧点开。

很短。只有三秒。

叶紫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忍住了:

“谢谢。”

就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里的分量,林萧听懂了。

他没有再回消息。

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从金色变成了橘色。远处有人在放广播体的音乐——不知道是哪个小学。旋律单调但让人安心。

林萧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周。

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周的食材。鸡蛋、青菜、挂面、一袋米、一瓶酱油。总共花了四十八块。

回家路上经过学校后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白若雪。

她站在学校后门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正对着手机地图皱眉。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没了工作的练和严肃,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白老师?”

白若雪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林萧?你住这边?”

“嗯。后面那条街。”

“那正好——你知道东升路23号怎么走吗?我刚搬来江城,找不到路……手机导航把我带到一条死胡同里了。”

“东升路23号?”林萧想了想,”你从这条巷子进去,第一个路口右转,走到底左转再走五十米。门口有一棵桂花树的就是。”

“啊……”白若雪看着那条巷子,脸上写着”我恐怕还是会迷路”的表情。

林萧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两个大袋子——沉甸甸的,像是装了锅碗瓢盆。

“我帮你提过去吧。顺路。”

“不用不用——你是我的学生——这不太合适——”

“白老师。”

“嗯?”

“你手里那两袋东西加起来至少三十斤。从这里到东升路23号走路还有十分钟。而且你今天穿的是高跟凉鞋。”

白若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是高跟凉鞋,不适合走太远。

“……好吧。”她把一个袋子递给了他,脸上有一丝不好意思,”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走。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白若雪打破了沉默:”你一个人住在这附近?”

“嗯。”

“跟家人?”

“独居。”

白若雪的脚步顿了一下。”独居?你才十七——”

“快十八了。”

“十七还是十八,独居对高中生来说——”她想了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老师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学生的家庭状况可能比较特殊。

“你……家人呢?”她小心地问了一句。

“母亲三年前去世了。”

林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但白若雪听到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一种练习了很多遍之后才能达到的平静。只有把同一句话对自己说了一千遍的人,才能在对别人说的时候做到这么波澜不惊。

“抱歉。”她轻声说。

“没关系。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巷子尽头能看到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枝头,香气在秋风里弥漫。

“就是这里。”白若雪停下来,”23号。我到了。”

林萧把袋子递还给她。

“谢谢你。”白若雪接过袋子,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上课回答问题的能力很强——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中文系研究生都强。”

“过奖了。”

“不是过奖。”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今天没戴),”但你的成绩——我看了你高一高二的分数,一直在年级一百名左右。这跟你课堂上的表现不匹配。”

林萧没有说话。

“我不追问。”白若雪说,”但如果你哪天想认真考——我相信你的名次不止于此。”

她微微笑了一下——跟在教室里的那种”班主任式微笑”不同,这个笑更松弛、更像一个二十五岁女生该有的样子。

“周一见。”

“周一见。”

林萧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若雪正蹲在门口翻包找钥匙,两个大袋子歪七扭八地靠在墙边,她自己也歪七扭八的。

职场精英的气质完全没了。活脱脱一个刚搬家、连锁都找不着的迷糊女青年。

林萧嘴角微弯了一下,继续走。

周一早上。

闹钟七点十分。他照例拍灭,赖了五分钟。

下楼的时候”房东”又蹲在二楼拐角了。林萧掰了半块饼给它,它叼着跑了。

早点铺。

“两个肉包子。”今天心情不错,多吃一个。

“哎,今天怎么多了一个?”

“发工资了。”

“哈哈,那多加一杯豆浆吧,我请你。”

“谢谢婶子。”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五十六。没迟到。

进教室的时候沈冰儿已经到了——她正趴在桌上,面前放着一碗东西。

不,不是碗。是一个保温饭盒。

“这什么?”林萧在旁边坐下来。

“面条。”沈冰儿的声音闷闷的,脸还埋在胳膊里。

“你自己做的?”

“……嗯。”

“为什么?”

沈冰儿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吃清汤面吗?我昨天晚上学着做了一碗——但是今天带来发现已经坨了——”

她把保温饭盒推到了林萧面前。

林萧打开盖子——里面确实是一碗面条。但面已经完全坨成了一坨,汤也被面条吸了。上面卧着一个煎蛋——煎得一面焦一面生,形状歪歪扭扭像一朵被踩过的向葵。

“你可以不吃!”沈冰儿声音大了起来,”我就是——我就是练手——反正也不好吃——你扔了也行——”

林萧拿起她放在旁边的筷子。

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面的口感像在嚼橡皮。汤的味道基本只有白开水加盐。煎蛋……不评价了。

“怎么样?”沈冰儿紧张地看着他。

“很难吃。”

“你——!!”

“但是——”林萧又挑了一筷子,”你下次放面条的时候水要烧开了再放,不要冷水下面。然后汤底用骨头熬太麻烦了,你直接用老妈加酱油加一点醋就行,味道不会差。”

沈冰儿眨了眨眼。”你……你还要吃?”

“你做都做了。浪费食物不好。”

他把那碗坨成一坨的面条吃完了。

全部吃完了。

沈冰儿坐在旁边,整个人都是僵的。她的手攥着校服下摆的一角,指关节发白。

心跳。

好快。

“那个——”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下次……下次做好一点。”

“行。但是别放太多盐。今天这碗有点咸。”

“好——我记住了——”

早自习铃响了。

白若雪走进教室的时候,扫了一眼全班——林萧今天没迟到。好。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她打开了课本。

“翻到第三单元。今天讲新课——《兰亭集序》。有人能先说说王羲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

新的一周开始了。

窗外的天很蓝。

而在这片蓝天的尽头——那辆黑色商务车此刻正停在江城火车站的停车场里。车里坐着的人,正在手机上翻看一份刚刚收到的文件。

文件标题:【林萧——身份确认报告(初步)】

文件内容的最后一行写着:

“结论:九成以上确认为林天行之子。建议进入第二阶段——近距离接触确认。人选:陈诗雨。”

人选的名字旁边附了一张照片——黑色长直发,容貌倾城,面无表情。

十八岁。

跟林萧同岁。

她此刻正坐在从龙城开往江城的高铁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跟林萧有关的全部资料——学校、班级、成绩、住址、常习惯——每一页她都看了三遍。

她闭上眼睛,把资料合上。

列车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江城站——”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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