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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外门演武场在宗门西侧,一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黄土地,四周摆着几个磨损严重的木人桩,地上零星散着断掉的木剑剑尖。太阳刚升到半空,几个外门弟子已经在场上交了手。木剑撞击的闷响混着气喘吁吁的呼喝声,引来几个路过的杂役驻足看了两眼又走了。

洛无名原本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墩上,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阵法残谱。他没打算上场。但一个叫孙大彪的壮实弟子眼尖,一眼扫到他就喊开了。

“洛无名!来来来,正缺个陪练!”

孙大彪的嗓门在演武场上回荡,几个正在交手的弟子都停了动作看向这边。洛无名把阵法残谱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得不快,脸上挂着一种被点名后不太好意思推脱的憨厚表情。

“孙师兄,我这点本事,陪练怕是不够格。”

“废什么话,就是随便练练!”孙大彪把手里的木剑往他手里一塞,“你用剑,我空手,免得说我欺负你。”

周围几个弟子笑了。洛无名也笑了一下,是那种被同门取笑时不知所措的、微微发窘的笑。他握紧木剑的姿势不太标准,剑尖微微往下垂,看上去确实不怎么熟练。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站位在接过木剑的同时已经调整了半步——右脚往后撤了半个脚掌的距离,重心微微下沉。这不是外门弟子常练的金罡拳起手式,也不是任何一门会被认出来的功法。这是他自己的习惯。站在任何可能发生冲突的位置上,身体会在不被察觉的幅度内先摆好最省力的回避姿态。

孙大彪挥拳冲过来。拳风很猛,在外门里算资质不错的,力道够,速度也在平均水准之上。但在洛无名眼里,这一拳的轨迹太直了。孙大彪右肩微耸的瞬间,他就已经看见了拳头将走的路线。拳头落点会是左肩位置,力道集中在拳面外缘,如果要躲,只需要往右侧偏半个身位。

他没有躲。

他故意让自己的脚步慢了半拍,身体笨拙地往左侧了一下,恰好把自己送到了拳头的落点上。木剑还没举起来就被一拳打在左肩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后跟绊在演武场边缘的石墩上,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尘土被砸得扬起来,混着草屑落在他的衣襟和头发上。

摔的动作比实际被击中的力道夸张得多。外行人看不出来,但真正的高手会看出破绽——所以他确保自己的演技在外行人面前足够真。在青云宗外门,没有真正的高手。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拍孙大彪的肩膀说“你这下手也太重了”,语气里有几分真诚的调侃。洛无名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肩上的土和草屑,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被摔得有点发懵。

孙大彪叉着腰笑:“洛无名,你练了三年,怎么还是这点本事?”

洛无名憨厚地笑了笑。

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太大也不太小,恰好是一个被人说了大实话后略微不好意思的笑。牙齿露出一点点,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挤出几条细纹。这个表情他在水缸前练过。没有镜子,他就对着水面反复调整,直到确认这个笑容看起来足够老实、足够无害。

他没有辩解。周围的笑声渐渐收了,几个弟子又回去接着切磋,没人再注意他。

洛无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剑,放回兵器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他心里清楚得很——刚才那一剑的轨迹他早就看穿了。拳头还没到左肩,他就已经算好了摔跤的姿势、落地的位置、尘土扬起的角度。不躲,只是摔一跤,在地上躺几秒,被人笑两句,这件事就过去了。躲了,就得面对一个问题:这个外门弟子怎么躲得开?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切磋、验证。没完没了。

摔一跤是最便宜的代价。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还在继续,木剑撞击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洛无名走回石墩旁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阵法残谱。阳光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落在阵纹图谱上,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的宗门杂务区人来人往,各院的仆役和杂役弟子脚步匆匆。洛无名正蹲在坊市东侧帮赵摊主鉴定最后一批货,一个身穿灰褐色仆役服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请问……是洛无名洛师兄吗?”仆役的语气很客气,但一看就是临时被抓来跑腿的,额头上一层细汗还没擦。

洛无名站起身。“是我。”

“我家主人——丹房的刘师兄,今晚该他值夜守药园,但他临时有急事想找人替。”仆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灵石,是预付的定钱,“十个灵石,就今晚一宿,您看……”

洛无名接过定钱,在手里掂了一下。十个灵石,不够多,但对一个需要还宗门欠款的外门弟子来说,每一枚都算数。他没多犹豫就点了头。“好,我替。”

仆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药园在丹房后院,入夜前到就行,明早出后交接。”说完就匆匆走了,大概还有下一个差事要跑。

赵摊主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人走远了才忍不住说:“洛兄弟,不是我多嘴,替人值夜的活儿你也接?又不加工钱,遇到偷药的散修命都可能搭进去。”

“正好有空。”洛无名把定钱收进袖口,语气平淡。

赵摊主摇了摇头,没再劝。在他看来,这是外门弟子洛无名的常——好说话,肯吃亏,不太计较得失。整个外门但凡认识洛无名的,差不多都这么觉得。老实人嘛,好使唤。

太阳沉下山脊之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药园在丹房后院深处,占地不大,但种的都是入了品级的灵草,月光下叶片泛着淡淡的荧光。洛无名提着风灯沿着围墙走了一圈。他的步速比平时巡逻的人慢得多,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不是在巡逻。他在勘测。

药园的围墙是石砖砌的,大部分地段完好,但东段靠近排水渠的位置有三块砖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宽,手指可以伸进去借力翻墙。西段地势高,墙外紧挨着一道天然土坡,偷药的人从土坡上跳下来可以直接翻过墙。南侧的炼丹房夜间无人,但屋顶和药园只隔了一条窄巷,巷子深且暗,极易。

他把风灯挂在一木桩上,借着微弱的灯光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蹲在排水渠旁用手指丈量了砖缝的宽度,踩在土坡上反复调整了几次角度观测视野盲区,在窄巷两端分别停留了片刻确认出口方向。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不需要笔记。三年下来,他已经不再需要每一条都写下来才能记住。

药园里种得最密集的一片是青岚草,这种灵草的味道很淡,但他在蹲下查看时还是闻到了。混着夜露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附着在鼻腔里久不散去。远处的丹房烟囱还冒着余烟,偶尔有烧炉的煤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和灵草的气味搅在一起。这种混合气味本身就是信号——风向往东偏,说明今夜吹的是西北风,西北方向的那条山路可以把脚步声送出很远,逃的时候不能往那边走,回音太大。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药园中央的石板上坐下来休息了片刻,把风灯的灯芯拨暗了一些。一夜平安,没有任何人来偷药。他掏出袖口里那枚定钱在指尖翻了个面,十个灵石,够还欠款的一个零头。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药园的地形也已经摸透了。每一面墙的高低落差、每一个角落的视野盲区、最近的三条逃生路线——这些信息比十个灵石值钱得多。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交接了药园,沿着丹房后的小路往回走。晨风冷冽,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边走边在脑子里整理昨夜新增的地形信息,和之前的宗门总图在心里默默对了一遍。有一条排水渠的路线刚好可以接入他之前画过的第三条备用逃生路线,回头要在地图上补一笔。

藏经阁外面的石板路是通往外门的必经之路,两侧堆着几个大木箱,看样子是刚从山下运来的经卷和杂物。洛无名路过时脚步没停,但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内门弟子已经看见了他。

“正好,过来搭把手。”

招呼他的是一个穿蓝袍的内门弟子,袖子撸到手肘,额头上一层薄汗。旁边还站着一个瘦高个和一个圆脸微胖的,三人都穿着内门道袍,袖口绣着两道银线。

洛无名走过去,接住对方递来的一摞书。很沉,纸张的边缘粗糙发黄,是旧版的宗门规程和几本不入流的杂书,大概是替藏经阁搬的零碎活。

他把书搬进藏经阁侧门的门厅,摞在指定位置,转身又出来搬第二趟。箱子里的东西很杂,除了书还有几件旧法器、几捆符纸。他搬完之后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还有没有其他需要。

“好了好了,辛苦啊。”那个内门弟子挥了挥手,转身又跟同伴继续聊天,从头到尾没有问他的名字。连“你姓什么”都没问。

洛无名转身离开。不被问名字,正是他要的效果。

走出去大概十几步,那几个内门弟子还在聊天。藏经阁外面很安静,他们的对话清晰地飘进了洛无名的耳朵里。

“过两天小比,名单你看了没?”瘦高个一边把箱子往墙推一边问。

“看了,没啥意外。”圆脸的接话,“不过听说苏檀儿也报名了。”

“苏檀儿?”瘦高个皱了皱眉,语气复杂,“就是那个……你说她天资平平吧,但又很会惹麻烦的那个小师妹?”

圆脸的哼了一声。“就是她。上次惹的事还没平呢,这次又来。师父也够头疼的。”

他们又说了几句,声音渐渐被藏经阁的钟声盖过去。洛无名脚步未停,一直走到藏经阁外的小路尽头拐了弯,才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过了一遍。

苏檀儿。天资平平,很会惹麻烦。近期会参加小比。

信息碎片不多,但足够先记下来。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进坊市情报库旁边的“宗门人士”分类里,暂时不设标签。如果以后有交集再补详细记录。

深夜的洞府里,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投下熟悉的影子。洛无名检查完三道预警禁制,在桌前坐下来。他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打开的坊市志,和一张昨晚在灵宠区回来路上画的草图。

他先翻开志,翻到记录魔修的那一页。今天在药园附近没有发现那两个魔修的踪迹,但灵宠区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散修面孔,带着两只笼子,卖的是据说是深山里捕来的灵蛇。蛇这种东西可以用作炼丹材料,也可以训练成探路的灵宠,在宗门坊市里并不稀奇。但那个人跟别人的对话里提到了一句“血煞宗那边最近也在收蛇”。

他把这一条也补进志里,和之前血煞宗魔修的那条记录并排写在一起。两条信息之间暂时看不出关联,但他习惯先记下来。关联往往会自己浮出来,前提是你得先把碎片都收好。

然后他合上志封皮,看向桌上那张摊开的草图。是昨晚在药园画的,东侧排水渠墙缝的间距、西侧土坡与围墙的高度差、南侧窄巷的出口方向,都用炭笔标注了出来。他把草图折好收进抽屉里,准备明天更新逃生总图时一并加进去。

手指碰到抽屉边缘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坊市志的封面上。昨天写的那条白猫记录还夹在里面,圈了圈的那两个字停在纸上,安静地等着。

洛无名将志重新翻开,翻到白猫那一页。他看了一遍自己昨天写的记录——角落铁笼、十灵石、拨锁、对视。又看了一遍第二行末尾写的那五个字:“明天再去看。”

昨晚写下这句话时,他还没有完全说服自己。但现在他再看,觉得自己昨晚的判断没有问题。

那只猫在研究锁的结构。这不是灵兽的正常行为。要么极度聪明,要么本不是猫。无论哪种情况,都值得再看一眼。

但风险也存在。去灵宠区意味着要在坊市多逗留一段时间,从洞府过去需要经过丹药区,而丹药区最近多了两个目的不明的魔修。如果那两个魔修也在附近,他去看一个挂了三个月没人要的猫,反而可能引人注意。另外——那个卖猫的摊主是谁?三个月都没卖出去,为什么不降价或者脆不卖了?

这些风险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最终的评估结论是:风险可控。摊主大概率只是个不想亏本的生意人,那两个魔修的活动区域目前主要在丹药区和灵宠区交界处,灵宠区最角落是相对偏僻的位置。他只需要把逗留时间控制在最短,速看速走,不交流,不交易,只是一次路过的留意。这个风险,值得一看。

他合上志,在明天程那张纸上写下一行字。笔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

“坊市采购,去一趟灵宠区。”

写完搁下笔,起身准备吹灯。洞府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坊市志在最上面,白泽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纸上。此刻的洞府是熟悉的寂静——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木架子上的地图卷轴在光线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但这片寂静之后,很快就会被打破。

他在水缸前抹了把脸,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松林的呜咽声一如既往,三道禁制在夜色中安静运转,阵纹上的微光每隔几个呼吸跳动一下,像沉默的心跳。

明天的程已经写好。他闭上眼睛,呼吸在十个节拍内变得悠长均匀。那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他没有驱散它,也没有再往下想。让信息自己在脑子里沉淀,是处理不确定线索的最好方式。睡着的速度并不比平时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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