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平,语气不重,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席间有人笑,声音很轻,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笑、还是笑了的声音。有人用团扇遮了嘴,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下,移开。
我站在花厅中央,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记住了。
沈氏又说:「既然来了,就让各位夫人见见你的医术,老夫人最近手脚不利索,你来给把把脉。」
厅角坐着一位老夫人,是其中一位官太太带来的,年纪大,面色蜡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把了脉,想了一会儿,说了几味药,说完站起来,向在座各位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出了花厅,站在廊下。
风从北边来,穿过回廊,有点冷,但那个味道我认识,有点像边关冬天的气息,夹着一点净的寒意。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偏院。
无处可去的孤女。
她说得没错,我父兄战死,我娘为了救我死了,我是孤女,我是从边关跟来的,我在京城一个人都不认识,一条路都不熟。
但有一件事她说错了。
我不是无处可去,我只是还没走。
6.
那天夜里周晏来了。
带了匹绸缎,石青色,料子很好,放在桌上叠着,有点厚实的分量。
「沈氏说话直,」他说,「让你受委屈了,别放心上。」
我看着那匹绸缎,问他:「那夜你拉住我的手,说此生只娶你一人,你现在还记得吗。」
「可是现在,他们看我像一个妾……你维护沈氏,你念着我的名声,可是我受不了了,周宴,你放我离开吧,爹娘给我留了一笔钱,我没用,我会看病,我会医书,我也会烧饭,我能活下去的。」
他没有立刻开口。
我又开口:「你跟我娘说要好好待我,这是你欠我爹救命之恩的情谊,三年了……你护着我在军中,没有人欺负我伤害我,已经还清了。」
周宴叹了一口气:「念冬,我心悦你,你也心悦于我,不是吗?」
「如今他们只是以为你是妾就这样对你,若我立刻和沈氏和离,他们又如何看你?我不想让你受人指指点点,再等等。」
沈氏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她亲自抱过来两匹绸缎:「念冬姑娘,今天是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着,将来你和表哥成亲了,你也要和她们来往,所以才将你叫过去,让你们熟悉一下。」
「对不起。」
她将绸缎放在桌上,柔软的布料,是我在边关,没有碰到的。
我的手上全是茧,似乎摸一下,就要勾起丝。
沈氏泪眼盈盈:「念冬姑娘,我不会和你抢表哥的,我可以自请下堂成为妾,只求你让我留在周家,我如果回到沈家,那些人……那些人会将我送走的。」
「我也想好好的活着。」
我沉默了。
周宴小心地擦去沈氏脸上的泪水:「我会想办法的。」
夜色愈发浓厚,他们离开后,我又拿出那封家信,窗口出现了一只白鸽,沉闷的心一松,我走到信鸽旁,取下绑在脚上的纸条。
「念冬丫头,我已经在路上了,郑叔。」
郑叔是我爹手下的士兵,和我哥很要好,父兄战死后,他帮衬了我和娘很多。
后来得知我和娘的事情,这个身高八尺的男人红了眼:「念冬丫头,是我不好,没有能照顾好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