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把纸巾叠成小方块,压在茶杯底下。食堂灯光昏黄,照得桌面泛起一层油膜似的光。他盯着林晚离开的方向,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她递纸巾的动作太顺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可那笑容又太净,不像能藏住事的人。
他起身时碰倒了勺子,金属磕在碗沿上发出脆响。保洁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头致意,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砖上洇出一块深色痕迹。他踩过那片湿,鞋底留下半枚脚印。
第二天上午九点,实验楼外的风带着气。陆延站在台阶下,掏出手机拨了个空号,对着听筒说:“我已经联系了档案室,明天就能调取五年前的访问记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走来的林晚听见。
林晚脚步没停,只微微偏头,发丝扫过肩线。“学长在查什么呀?”她问,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课。
“一点旧资料。”陆延收起手机,抬眼打量她表情。她眼神清澈,眉梢微扬,没有一丝波动。
他点点头,心里却松了半口气。
林晚走过拐角,右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一行简码:【目标启动误导程序,建议反向强化动机】。她拇指快速敲击,回了两个字符“收到”。转身时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陆延的邮箱弹出新消息。还是那个乱码发件人。
内容是:
B栋机房硬盘并非唯一备份点。林教授死亡当,校内曾有三次异常登录,其中一次来自教务处终端。建议核查权限志。
他坐直身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白天他对林晚说了谎。本没有预约档案室。而这条信息,与他的谎言毫无关联。说明对方并不依赖他透露的情报,而是拥有独立的信息源。
他打开校内网络权限管理系统,输入教务处服务器地址,尝试调取五年前的志。页面跳转失败,提示权限不足。
他靠回椅背,闭眼三秒。再睁眼时,已在新建文档,标题写“线索归档02”,将新信息录入“源点”文件夹。
三天后的傍晚,图书馆自习区安静得只剩翻书声。陆延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起身准备离开。余光扫过角落,看见林晚独自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开几本厚书,眉头微蹙。
她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学长,这篇我看不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递过来的是他三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题目冷僻,连研究生都少有人读。他接过,低头看她的笔记——条理清晰,提问精准,像是已经理解了大半,只是卡在某个推论节点。
他坐下讲解。她听着,笔尖在纸上轻轻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专注,带着点学生对老师的信赖。
讲完时天已擦黑。窗外路灯亮起,映在她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光。
她合上笔记本,小声说:“其实我一直很敬佩林正风教授。听说他去世前还在修改一篇重要论文……可惜没人知道内容。”
陆延握笔的手顿住。
这篇未命名论文的事,他从未对外提过。当年只有参与课题讨论的几位老师知道林教授临终前仍在完善一个关于神经信号闭环传导的猜想。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没说话。
当晚十二点零三分,匿名邮件更新:
林教授最后接触的三人中,有一位至今仍在职。他曾于事发当晚申请过特殊权限进入生物样本库。
陆延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下。笑声很轻,落在空荡的书房里却显得突兀。
“你们都在演我。”他说。
脑海里浮现出林晚刚才的样子——低头请教,笔尖微颤,眼神净得不像话。是真的困惑?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个邮件提示音响起。也期待明天能在走廊、教室、实验室,再见到那个穿蓝裙的女生。
又过了两天,暴雨突至。陆延从办公室出来时雨势正急,撑伞走进雨幕。刚走到湖畔小径,就看见林晚站在屋檐下,书包抱在前,头发已被飘进的雨打湿。
“没带伞?”他走近。
她摇头,发丝贴在脸颊上。“忘了看天气。”
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一起走吧。”
路面湿滑,她脚步稍快,右脚突然一滑。陆延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隔着布料触到温热的皮肤。两人停下,雨点砸在伞面上像鼓点。
“谢谢学长。”她低声说,抬头时眼睛湿漉漉的。
陆延松开手,喉咙发紧。“小心点。你总是……出现在奇怪的时间。”
林晚怔住。
他不是在夸她幸运。是在怀疑。
但她没反驳,只轻轻点头。
到了宿舍楼下,她转身要走。雨还在下,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可以告诉我。”他忽然开口。
她背对着他,左手进裤兜,指尖触到手机屏幕——“蛛网”系统待命,只要她输入指令,陆延名下的所有研究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冻结。
可这一刻,她只想逃。
她摇头:“我能知道什么呢?我只是个普通学生。”
说完快步跑进楼道,身影消失在拐角。
陆延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打湿肩头。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舍不得揭穿。
林晚回到宿舍三楼07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静了三秒。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蛛网”监控界面缓缓展开。她调出最新志,确认陆延的IP未出现异常追踪行为,才关闭系统。
抽屉拉开,取出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目标信任度达标,进入下一阶段诱导。”
笔尖停顿,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深处。
窗外雨声渐弱,灯管嗡鸣了一声。
陆延回到家,脱下湿外套挂在玄关。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点开“源点”文件夹,在最新文档里新增一条记录:
教务处终端IP:192.168.4.17,权限申请人:未知。关联人员待查。
他退出系统,靠在椅背上,闭眼。脑海中浮现林晚在图书馆低头请教的模样,还有她说“敬佩林正风教授”时的眼神。
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雨水沾湿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他把它摊开,压在台灯底座下。
灯光明明暗暗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