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黑风岭的晨雾从山谷中升起，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幔，将整片山脉笼罩在朦胧之中。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树影和嶙峋的岩石，像一幅水墨画，美得不像机四伏的险地。
叶无道站在山脊上，左眼中的暗金色星点在缓慢旋转。
他在“看”。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死神标记感应。
数十里外，白发魔尊还站在那块巨石上，周身魔气缭绕，正在向手下发号施令。他的命格深处，那粒暗金色的种子已经生了，像一颗钉子，牢牢扎在他的命格之中。
通过这颗种子，叶无道能感知到白发魔尊的一切——他的位置、他的状态、他体内的灵力波动，甚至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在往南边去。”叶无道说。
“南边？”洛青衣皱眉，“那不是去天道学院的方向。”
“对。他以为我死了，要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的尸体。”叶无道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让手下在黑风岭搜索我的尸体，自己先去办别的事。三天之后回来。”
“三天？”
“三天。”
叶无道转身，看向东北方向。
天道学院，在人域的东北部，距离黑风岭大约三千里。正常赶路需要十天，但如果夜兼程，可以在三天内到达。
三天。
白发魔尊给他的窗口期，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白发魔尊会回到黑风岭，发现没有找到他的尸体，然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到那时候，新的追会开始，比之前更疯狂。
“三天够了。”叶无道说。
“够什么？”
“够我们走出黑风岭。”
洛青衣看了看四周。
他们现在在黑风岭的中北部，距离北麓出口大约一百五十里。如果不被拦截，一天就能走出去。
但问题是——不可能不被拦截。
白发魔尊虽然走了，但他留下了六名分神境强者和四十多名元婴境精英，封锁了黑风岭所有的出口。
叶无道用死神之瞳扫了一遍周围的地形。
北面是最近的路，但被重兵把守。东面是悬崖，无法通行。南面是白发魔尊离开的方向，可能会迎面撞上。西面——
西面是黑风岭最危险的区域，被称为“妖兽走廊”。
那里是高级妖兽的领地，每一头都在合体境以上。没有任何人类敢踏足那片区域，因为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走西边。”叶无道说。
“西边？”洛青衣的脸色变了，“那是妖兽走廊！进去会死的！”
叶无道看着她，“北边六名分神境，四十多名元婴境。你觉得我们能穿？”
洛青衣沉默了。
她的理智告诉她，两侧都是死路。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西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妖兽不会埋伏，不会设陷阱，不会使诈。
妖兽走廊里的规则很简单。
你强，它死。你弱，你死。
“你确定要走西边？”洛青衣问。
“确定。”
叶无道向西走去。
洛青衣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妖兽走廊，名不虚传。
从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一步开始，洛青衣就感觉到了不同。
这里的空气比黑风岭其他地方更加湿，更加腥臭。地面上的植被不是树木，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血肉上。
到处是白骨。
不是死人谷那种堆积成山的白骨，而是散落的、被啃食净的骨头。有的骨头上还残留着牙印，深深的齿痕表明咬碎它们的东西拥有恐怖的力量。
“不要踩那些骨头。”叶无道说。
“为什么？”
“因为骨头会告诉妖兽，有人来了。”
洛青衣低头看着脚下，小心翼翼地从骨头的缝隙中穿行。
叶无道的左眼始终亮着暗金色的光芒，死神之瞳在扫描周围的一切。他能看到，在妖兽走廊的深处，有至少十几头合体境以上的妖兽在沉睡。
但它们的领地意识很强，彼此之间有明确的边界。
只要不踏入它们的领地核心，它们不会主动攻击。
叶无道在找的，就是这些领地之间的缝隙。
“左前方三十丈，有一头铁背龙，合体境二阶，正在进食。绕行，不要发出声音。”
“右前方两百丈，有一群血翼蝙蝠，数量上百，每头分神境左右。它们在睡觉，只要不靠近就不会醒。”
“正前方五里，是两头妖兽的领地交界处，那里是安全的。”
叶无道像一个精准的导航仪，指引着洛青衣在妖兽的领地之间穿行。每一步都精确到丈，每一次转向都在妖兽感知范围的边缘。
洛青衣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那些沉睡的妖兽就在不远处。它们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她的灵识中清晰可辨。
任何一声咳嗽，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惊动它们。
但他们走了整整三十里，没有惊动任何一头妖兽。
“你以前来过这里？”洛青衣压低声音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妖兽的位置？”
“我看到了。”叶无道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每一头妖兽都有一个命格。在我的视野里，它们的命格像火把一样亮。”
洛青衣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死神之瞳的恐怖之处。
不是攻击力，不是防御力，而是——洞察一切。
在这双眼睛面前，没有秘密，没有埋伏，没有陷阱。
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注视之下。
妖兽走廊的中段，是一条涸的河床。
河床宽约十丈，两岸是陡峭的岩壁。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石头上长着暗红色的苔藓。
叶无道在河床边缘停下脚步。
“怎么了？”洛青衣问。
“前面有人。”
“人？在妖兽走廊里？”
叶无道没有回答。他的左眼盯着河床对面的一片密林，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
他看到了。
密林中，有五个光点。不是妖兽的命格光点，而是人类的。他们的灵力波动非常微弱，是刻意压制后的结果——但压制不了命格的光。
五个人，全是分神境。
不是魔道联盟的人。
魔道联盟的命格光点是黑色的，但这五个人的命格光点是灰色的。
手。
职业手。
“是冲我们来的？”洛青衣问。
“不知道。”叶无道说，“但他们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来度假的。”
他快速分析了一下局面。
五个分神境手，埋伏在妖兽走廊中段。他们的目标不可能是妖兽，因为手不会蠢到和合体境的妖兽硬碰硬。
目标只有一个——他。
但问题来了。手是怎么知道他走西边的？
叶无道在出发前才决定走妖兽走廊，连洛青衣都是在他迈步的那一刻才知道。没有人提前知道他的路线。
除非——
“他们不是来埋伏我的。”叶无道忽然说。
“那他们是来什么的？”
“他们是来躲我的。”
洛青衣愣住了。
叶无道的嘴角微微上扬。
“天机阁的悬赏令发布后，无数手涌向黑风岭。但黑风岭的出口都被魔道联盟封锁了，手进不来。所以——”
“所以他们从妖兽走廊绕进来？”洛青衣接过话头，“他们是想翻过妖兽走廊，从背面进入黑风岭？”
“对。”
“然后他们就撞上了我们？”
“对。”
洛青衣不知道该说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五个分神境手，不是魔道联盟的精英，而是职业手。他们不会像魔道联盟的人那样正面进攻，他们会用暗、偷袭、陷阱、毒药。
比魔道联盟更危险。
“绕路？”洛青衣问。
“绕不了。”叶无道指了指河床两侧的岩壁，“两岸全是妖兽的领地。从上面走会惊动妖兽，从水里走会被发现。”
“那就只能打了？”
“只能打。”
叶无道拔出刀，刀身上的血槽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五个分神境，”洛青衣握紧了剑柄，“我们两个，能赢？”
“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叶无道说，“是必须赢。”
他迈步向河床走去。
脚步声在涸的河床上响起，清脆而沉稳。
叶无道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他走在河床中央，每一步都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声音在两岸的岩壁之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密林中，五双眼睛同时睁开了。
他们看到了叶无道。
那个悬赏令上的目标，那个值一件天级灵宝的人，此刻正独自走在河床上。身边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受伤的、灵力耗尽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
“是他。”
“一个人走河床？不怕被发现？”
“他已经被发现了。”
五道灰色身影从密林中射出，落在河床上，将叶无道围在中间。
五个人的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灰色劲装，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他们的武器各不相同——刀、剑、匕首、锁链、铁爪——但都是人的利器。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额头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后脑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头顶上。他的武器是一对匕首，刀刃上泛着绿色的光泽。
淬了毒。
“叶无道，”光头男人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铁片，“你比画像上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丑。”叶无道说。
光头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是暗牙组织的金牌手，‘蜈蚣’。这四位是我的搭档。”他没有说名字，因为手不需要名字，“我们在妖兽走廊等了三天，本来是想绕过魔道联盟的封锁进入黑风岭。没想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们是来我的？”
“一件天级灵宝，”蜈蚣说，“够我们五个人退休了。”
叶无道环顾四周，五个人意凛然，五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们知道这里是妖兽走廊吗？”叶无道问。
“知道。”
“知道这里的妖兽最讨厌打斗声吗？”
蜈蚣的眼神变了一下。
叶无道笑了。
“你们不敢在这里动手。五个分神境手的战斗余波，足够把方圆十里内的所有妖兽都惊醒。到时候，不用你们我，妖兽会替你们我。”
蜈蚣沉默了。
叶无道说对了。
他们确实不敢在这里动手。潜伏了三天，就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伏击点。但叶无道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直接走到了河床中央，走到了最空旷、最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这不是愚蠢。
是在告诉他们：你敢动手，大家一起死。
“你很聪明。”蜈蚣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不一定要在这里你。”
蜈蚣后退了一步，另外四人也跟着后退。包围圈扩大了，但不是要放叶无道走，而是给他让出一条路。
一条通往河床尽头、通往妖兽走廊最深处的路。
“你往前走，我们在后面跟着。”蜈蚣说，“等你走出妖兽走廊，我们再动手。”
叶无道的眉头微微皱起。
“或者，”蜈蚣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动手。但就像你说的，在这里动手，大家都活不了。”
这是阳谋。
叶无道给出两个选择，蜈蚣还给他一个。
在这里打，死。
往前走，等出了妖兽走廊再打，不一定死。
谁都会选后者。
但叶无道知道，一旦走出妖兽走廊，等待他的不只是这五个人。外面还有魔道联盟的封锁，还有更多的手，还有白发魔尊留下的六名分神境强者。
五个，和五十个。
没有区别。
“好。”叶无道说，“我往前走。”
他迈步走向河床深处。
洛青衣跟在他身后，五名手跟在更后面，像五条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
河床上只剩下脚步声。
咔，咔，咔。
每一步都踩在鹅卵石上，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
妖兽走廊的尽头，是一道狭窄的山谷。
谷口宽不过三丈，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岩壁。谷口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黑风岭的北麓出口。
终于走出了妖兽走廊。
但叶无道没有感觉到轻松。
因为他身后，五名手的气息不再隐藏。灰色的灵力在他们身上涌动，意像水一样涌来。
“过瘾，”蜈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猎物。”
叶无道停下脚步。
他将洛青衣推到一边的岩石后面。
“别出来。”他说。
“你一个人——”
“五个分神境，”叶无道打断她，“你出来只会让我分心。”
洛青衣咬了咬牙，躲在岩石后面，握紧了剑。
叶无道转过身，面对五名手。
五人一字排开，堵住了谷口。他们的灰色灵力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封锁了所有退路。
“一件天级灵宝，”蜈蚣舔了舔嘴唇，“值了。”
“动手！”
五道灰色身影同时动了。
叶无道没有退。
他迎着五人冲了上去。
刀光如暗金色匹练，划破晨雾。
左眼中的暗金色星点在疯狂旋转——
死神之瞳·锁定。
蜈蚣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他的命格，像一看不见的线，绑在了他的灵魂上。
“这是什么——”
话没说完，叶无道的刀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