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这年,山野的槐花开了又落,子依旧是守着老屋,出而作落而息,靠着自己的双手安稳度,早已习惯了无亲无故、独自撑伞的生活。
那些关于兄长的记忆,在岁月打磨里,早已变得模糊又平淡,不盼不念,不惊不扰,只当自己是这世间孤身一人的浮萍。
直到暮春的一个午后,风里裹着槐花的淡香,我刚从地里完活,扛着锄头往村里走,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条当年哥哥们离家的山路上,走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算崭新却收拾得齐整的布衣,身形比当年挺拔了许多,脸上带着在外奔波的沧桑,眉眼间,还残留着我记忆里大哥的模样——那个从小被送人、读过初中、后来寻回我们,又狠心离家打工的大哥。
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差点滑落,我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这么多年,他杳无音信,半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他早已在山外安了家,忘了这深山里还有一个妹妹,忘了这座破旧的老屋,忘了这段血脉亲情。
他也看见了我,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脚步慢慢停下。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怯懦、需要人护着的小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却也满身都是岁月磨砺的痕迹;而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历经世事,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风轻轻吹过,卷起路边的细碎花瓣,空气中满是久别重逢的生疏与尴尬,没有相拥而泣,没有嘘寒问暖,只有跨越数年光阴的隔阂。
“妹妹。”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当年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久别重逢的局促。
我缓缓回过神,喉头哽咽,却只轻轻应了一声,再无多余的话语。
这些年的孤苦、委屈、煎熬,那些曾在深夜里无数次的期盼与失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心底淡淡的波澜,掀不起太大的动静,却又沉甸甸的。
大哥回来了,历经数年漂泊,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山村,回到了这座破旧的老屋前。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跟在我身后,走进了这座他当年狠心离开、多年未归的家。
看着屋里简陋的陈设,看着我一个人打理得净净的小院,他沉默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终究没说太多弥补的话。
我默默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打了井水,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追问他这些年在外面的生活。
归来便是归来,过往的离散与抛弃,早已刻在心底,不是一句简单的重逢,就能抹平所有伤痛。
我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做饭、收拾家务,像对待一个寻常乡人一般,客气又疏离。
大哥坐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早已长大成人、独立隐忍的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归来,打破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却也在这孤寂的老屋里,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亲人的气息,只是这气息里,满是岁月的心酸与隔阂。
我心里清楚,他此番归来,绝不会只是单纯的回乡,可我从未想过,他的归来,会将我推入另一场身不由己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