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芬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钝痛。
她咬着牙站稳身子。
看着那个为了媳妇连亲娘都能推的背影,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老大,你跟你媳妇今天如果出了这个门,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王安杰没有丝毫的停留,加快脚步跟了出去。
夜风把大门吹得哐当一声响,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妈,我去把大哥跟大嫂追回来吧。”
女儿王秋月也听见了动静。
从房间里出来,披着件单薄的衣裳。
就想追出去。
“小月,回来!”
赵桂芬站在原地,大喊了一声。
王秋月折返回来,拉住亲妈的胳膊,差点哭出来。
“妈,这么晚了,你不会让大哥跟大嫂再回城里去吧。”
她的眼眶红红的。
“大嫂还怀着孕呢。”
赵桂芬看着女儿这副心软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就是太善良。
别人都不把她当回事,她还非得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他俩爱去哪儿去哪儿。”
赵桂芬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走,跟我回屋去。”
她说着,硬拉着自己的女人进了房间。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床铺上。
把女儿按在床上坐下之后,她才坐了下来。
“小月,你要知道,我们是普通家庭,经不起你大哥跟大嫂瞎折腾。”
赵桂芬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他俩回城里,想怎么过子都可以,我眼不见心不烦。”
王秋月安静下来。
听着亲妈的话,觉得也在理。
大哥大嫂在家里,确实弄得鸡飞狗跳的。
她抹了把眼泪,想了想。
“可是,大嫂怀孕了,刚才又没有吃晚饭,我有些担心。”
赵桂芬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没事。”
“傻孩子,你不用担心。”
“你大嫂是城里的独生女,亲家母看得跟宝贝似的。”
“他们家里怕你大嫂在咱们家受委屈,派了车一直在村口等着呢。”
“这会儿应该接住他们两个回城去了。”
王秋月听了这些话,才点了点头,总算放下心来。
原来妈什么都知道。
连村口有车等着都一清二楚。
看来大哥大嫂不会受冻挨饿的。
赵桂芬看着女儿,只是无奈摇头。
这个傻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绢,一层一层地打开,放在了女儿的手里。
“这是白天,你大嫂给的那二百块钱,你拿着。”
王秋月看着手心里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愣住了。
“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
赵桂芬的语气不容拒绝。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把你给你哥买的那套西服退了。”
“可是那衣服大哥今天穿过了。”
“穿过了怎么了?”
“他穿的不情不愿的,还嫌弃。”
“明天我去跟店老板好好说说,大不了扣点折旧费。”
“这钱是你熬夜加班挣来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白白糟蹋了。”
王秋月攥着手里的钱。
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妈现在是真的变了。
以前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大哥。
现在却处处护着自己。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赵桂芬替女儿掖了掖被角,自己和衣躺在了旁边。
这一夜,王家的院子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老大的折腾,也没有了城里媳妇的挑剔。
赵桂芬闭上眼睛。
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镇上的事情。
不光要把衣服退了,还得去打听打听老三的下落。
那个被她忽视了一辈子的残疾儿子,才是这个家唯一有良心的人。
天还没大亮,赵桂芬就起了床。
她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从柜子里取出来,用一块净的布包好,夹在腋下。
王秋月在厨房里烧了稀饭,两个人随便对付了几口,就出了门。
去镇上的路上,母女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秋月走在旁边,时不时偷看一眼亲妈的侧脸。
这件事,是她的钱,也是她的事,可妈非要亲自来。
那包在手绢里的二百块,昨晚攥着睡了一夜,到现在还压在口暖着。
镇上的路不难走,但也不近。
等两人拐进那条窄街,张记服装店的招牌已经挂在了正前方。
赵桂芬停在门口,低头把包袱重新理了理,抬脚进去了。
店里的光线有些昏,老板正坐在角落里踩缝纫机,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是一个见了顾客就习惯性堆笑的人,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看起来和气。
赵桂芬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慢慢解开外头那层布。
西装整整齐齐地铺在上面,没有折痕,也没有污渍。
“老板,这套衣服,我想退了。”
那笑容消失得比翻书还快。
老板站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看了看桌上那套西装,又抬眼看向赵桂芬,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我记得这套。”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那西装,没有动它。
“当时你们说急,说是结婚穿的,让我连夜赶出来的。”
“怎么,婚礼才办完就来退?”
声音不大,但那口气,已经像是把人往外撵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来讹钱似的。
赵桂芬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显,只把手按在柜台上,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老板,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这衣服当时确实是给我大儿子结婚穿的。”
“可我那儿媳妇是城里来的,结婚前一天,她从城里捎了套西装来,说是特意给我儿子带的。”
“这两套,只能穿一套,到头来这件就没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把西装往前推了推。
“你看,衣服在这儿,你仔细瞧瞧。没过过水,连褶子都没多出一道。”
“我儿子在身上比了比,就脱了,穿都没穿出去。”
老板低头扫了眼那西装,到底还是伸手摸了摸料子。
翻了个领口,又掀了掀袖角。
神情松动了一丁点,但嘴上还是没让步。
“穿过了就是穿过了。”
“你说没穿出去,可谁知道?”
“要是每个人都这么说,我这店还开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