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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城守将府邸的一处僻静院落，暂时成了战王爷的养伤之所。
比起城墙内外的残破与血腥，这里总算有了一方相对的宁静。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散不去的压抑。
萧绝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期间他高烧不退，呓语不断，时而痛苦嘶吼，时而冰冷下令，仿佛依旧置身于惨烈的战场。更多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攥紧拳头，身体紧绷，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和体内残余毒素的侵蚀。
凤倾颜几乎寸步不离。
她清洗了他身上所有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那前撕裂的伤口尤其狰狞，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那是强行催动禁忌力量的反噬。她不得不再次动用金针，一点点疏导那紊乱暴走的残余能量，化解顽固的毒素。
她的脸色比萧绝好不了多少，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内力消耗，让她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唇色也微微发白。
第三清晨，萧绝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底不再是猩红或纯粹的漆黑，而是一片初醒的茫然和深重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全身如同被碾碎般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别动。”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萧绝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趴在床边小憩的凤倾颜。她似乎睡得很浅，他一动她便立刻惊醒了过来，一双带着倦意的眸子第一时间看向他，习惯性地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她的指尖微凉，搭在他滚烫的腕间，带来一丝舒适的沁意。
萧绝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长而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以及眉眼间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昏迷中的那些碎片记忆涌上心头——痛苦的煎熬中，总是这一抹微凉和淡淡的药香将他拉回；耳边模糊听到的，是她冷静清晰的施令和与军医讨论药方的声音；还有那双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拽回的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涩沙哑得厉害：“……多久了？”
“三天。”凤倾颜诊完脉，稍稍松了口气，语气依旧平淡，“毒素暂时压下去了，但反噬很重，经脉受损严重，一个月内不可再动武，否则武功尽废都是轻的。”
她起身想去给他倒水，手腕却被他轻轻抓住。
力道很轻，甚至带着虚弱，却让她无法挣脱。
“你呢？”他看着她，目光沉沉，“你一直守着？”
凤倾颜避开他的视线：“我是医师，你是病人，分内之事。”
萧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外面……怎么样了？”
“北狄溃败百里，短期无力再犯。李副将正带人清扫战场，安抚百姓，重整城防。”凤倾言简意赅地汇报，“朝廷的援军和犒赏使者，大概还在路上。”
萧绝听完，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闭上了眼，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极度的疲惫。
良久，他忽然又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天……在角楼，你都看到了？”
凤倾颜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血色的符文，那古老晦涩的咒语，那魔神般毁灭的力量。
“看到了。”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语气听不出情绪，“王爷秘密不少。”
萧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舒服了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怕吗？那样的我……是不是更像怪物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凤倾颜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边，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医者的冷静和一丝……探究。
“那种力量，消耗的是你的生命和神智。”她一针见血，“下次再用，或许不必敌人动手，你自己就会彻底崩溃疯魔，或者油尽灯枯而亡。”
萧绝怔住，没想到她关注的竟是这个。
“所以，”凤倾颜微微倾身，靠近他，一字一句道，“想死，有很多种方法。选一种不那么痛苦，也不给我添麻烦的。”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带着药香和一丝极淡的冷冽。
萧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冷静认真的脸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咳嗽起来，却依旧止不住那笑意。
“好……听王妃的……”他止住咳，眼底却漾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与他疯批本性截然不同的情绪，“本王……尽量不死。”
他反手，更加握紧了她的手腕，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颜颜，”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而认真，“这次……多谢你。”
若非她一路针药维持，若非她关键时刻强行唤醒他，若非她事后竭力救治……他早已死了无数次。
凤倾颜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道谢。她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王爷不必……”
“要的。”萧绝打断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吸进去，“本王说过……只想要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偏执，带着重伤后的脆弱，却又无比坚定：“现在，更是如此。”
“这条命，是你一次次捡回来的。所以，它现在是你的。”
“你若治得好我，我的人，我的心，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若治不好……”他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疯狂，却又很快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压下，他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梦呓，“……那就拿去……随你处置……”
话音未落，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沉沉睡去，只是抓住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凤倾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他沉睡中依旧带着不安和依赖的眉眼，第一次，没有立刻挣脱。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战争的阴霾，洒下稀薄却坚定的暖意。
她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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