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厉野走到苏锦瑟旁边,站定。
苏锦瑟抬头看他。
她一米六出头,在村里姑娘里不算矮。
可厉野站在她旁边,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他太高了,肩膀太宽了,往那儿一站,把太阳都挡住了。
苏锦瑟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显得更小了。
人群炸开了锅……
“厉野?他咋主动要跟苏锦瑟一组?”
“他这人不是从来不跟人搭伙吗?去年分组,他一个人单,队长都没法说他。”
“是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大下巴也愣了下。
他看了看厉野,又看了看苏锦瑟,张了张嘴:“你……你确定?”
“嗯。”
就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刘大下巴挠了挠头,在工分本上记了一笔:“行,那你俩一组。苏锦瑟,你跟着厉野好好,别拖人家后腿。”
苏锦瑟站在厉野的影子里,心跳得像擂鼓,扬声道:“知道了。”
魏圣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姜乐瑶的脸色也变了。
她看着厉野站在苏锦瑟旁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她只是不明白,厉野这个人,从来不跟人来往,从来不管闲事,今天怎么就破例了?
可转念一想,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厉野是什么人?
猪的,绝嗣的,命硬克妻的。
苏锦瑟是什么人?
被退婚的,活不行的,名声不好的。
两个烂人凑到一块儿,正好。
她甚至想好了,回头就在村里散散话,说苏锦瑟早就跟厉野勾搭上了,所以才跟魏圣金退的婚。
这样一来,既能坏了苏锦瑟的名声,又能让厉野闭嘴——他要是敢把她和魏圣金的事说出去,她就把这事捅出去,看谁更丢人。
姜乐瑶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刘大下巴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别看了!各组自己找地方,开始活!今天下午这块地,必须锄完!”
人群散开。
苏锦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破锄头,不知道该往哪走。
“跟上。”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厉野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他步子很大,苏锦瑟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苏锦瑟扛着锄头,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厉野的脚印又大又深,在松软的土里印出一个个坑。
苏锦瑟的脚踩进去,像小船靠了岸。
这一刻,苏锦瑟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能拖他后腿。
厉野完全可以选别人,选一个活利索的,哪怕选个中不溜的,也比选她强。
可他偏偏选了她。
人家给了她脸面,她不能让人家丢脸。
苏锦瑟弯腰开始锄草。
锄头还是那把破的。
锄把沉得像灌了铅,锄刃钝得豁了口,锄下去,草纹丝不动,土块只裂了一道缝。
她咬着牙,一锄一锄地刨。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继续锄。
手心磨得发烫,虎口被锄把硌得生疼,苏锦瑟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起了个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豆子。
她没停。
她不想让厉野替她背债。
旁边一垄地里,相对于苏锦瑟这边的吃力,厉野要轻松多了。
他脱了外头的灰褂子,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
那背心洗得发薄,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肩宽背阔,腰身精瘦,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的,一使劲,青筋就浮起来,像盘虬卧龙的树。
他的锄头锄把是枣木的,被手汗浸得油亮,握在手里不滑不涩。
锄刃宽大,磨得锃亮,边沿薄得像刀片。
他一锄下去,土块翻开,草整棵带出,净利落,连须都不带断的。
苏锦瑟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见过人锄地锄得这么快。
别人锄一垄的工夫,他能锄两垄。
别人锄完喘半天,他锄完连大气都不喘,抹一把汗,继续下一垄。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锄头起落之间,像机器一样精准。
苏锦瑟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锄头慢了下来。
厉野忽然停下,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沉沉的眼珠子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你歇着。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完了。”
苏锦瑟摇头:“我不歇。要歇也得咱俩一块!”
说完弯下腰,继续锄草。
手心的水泡已经破了,汗水浸进去,蛰得生疼。
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忽然觉得,因为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厉野收回目光,锄头落得更快了,像是要把她剩下的那份活也包了。
远处的地头,姜乐瑶正坐在田埂上喝水。
她的目光穿过麦田,落在苏锦瑟和厉野身上。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在一垄地里挨得不远不近。
姜乐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魏圣金那边。
魏圣金正蹲在地头抽烟,看见她过来,把烟掐了,往鞋底上摁了摁。
“你看那边。”姜乐瑶朝苏锦瑟的方向努了努嘴。
魏圣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
“你还没看出来?”姜乐瑶眼神意味深长,“那厉野平时跟谁都不说话,今天怎么主动要跟苏锦瑟一组?你不觉得奇怪?”
魏圣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他俩早就……”
“我可没说什么。”姜乐瑶笑了笑,眼底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不过你想啊,苏锦瑟刚跟你退婚,转头就跟厉野凑一块儿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魏圣金想起厉野看见过他和姜乐瑶亲嘴的事。
那把刀,一直悬在他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可现在,他忽然不怕了。
如果厉野和苏锦瑟也有事,那厉野还敢往外说吗?
魏圣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俩肯定不正常。”
姜乐瑶轻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地头,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事传出去才能让所有人都信,又不让人看出是她传的。
两个名声最差的人凑到一块儿,倒是省了她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