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早晨,萧强是顶着两个黑眼圈醒的。他做了整晚的噩梦,梦里刘邦和吕雉手拉手走进家门,后面还跟着韩信、萧何、张良,一屋子人开会讨论怎么分了他的房子。
醒来第一件事,他冲到客厅,确认了一下——还好,只有秦始皇在阳台打太极,项羽在厨房煎鸡蛋,武则天坐在餐桌前看早间新闻。
“萧强,”武则天头也不回,“你昨晚做贼去了?脸色这么差。”
“没、没睡好……”萧强挤进厨房,接过项羽手里的锅铲,“项王我来吧,您去坐着。”
项羽没推辞,擦了擦手走到餐桌前,拿起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运动背心,露出精壮的臂膀——健身房面试很顺利,明天就开始试课。
“对了,”项羽忽然说,“那健身房老板,就是王主任的侄女,说想请吾拍宣传照。穿古装,扛鼎的那种。”
萧强手一抖,煎蛋翻了个面:“您……答应了?”
“还没。她说一张照片给五千。”项羽又咬了口苹果,“吾在考虑。”
“五千?!”萧强瞪大眼睛,“这么多?”
“多吗?”秦始皇从阳台走进来,接过萧强递来的水杯,“若是朕的画像,当值万金。”
武则天轻笑:“始皇陛下,您现在去拍艺术照,怕是没人认得出。”
“武曌,你……”
“吃饭吃饭。”萧强赶紧把煎蛋端上桌,打断了这场可能开始的争论。
早餐是煎蛋、牛、面包。吃饭时,萧强几次欲言又止。刘邦和吕雉要来的消息,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说吧,怕这三个人当场打起来;不说吧,等到下周两人突然出现,那场面更可怕。
“萧卿,”秦始皇忽然开口,“你有话要说?”
“啊?没、没有……”
“有屁快放。”项羽粗声粗气道,“憋一早上了,看着烦。”
武则天放下牛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吧,什么事?”
三双眼睛同时盯着萧强。他咽了口唾沫,心一横:“那个……时先生通知,下周三,有新客户要来。”
“谁?”项羽问。
“刘……刘邦。”
“啪!”
项羽手里的玻璃杯碎了。不是摔的,是捏碎的。牛混着玻璃碴流了一桌子。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项羽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好啊,好啊。刘邦那厮……要来了。”
秦始皇的表情很微妙。他拿起面包,慢条斯理地抹上果酱,然后说:“汉高祖刘邦……有趣。朕倒想见见,这个亡了朕大秦江山的人,长什么模样。”
“你不恨他?”项羽盯着秦始皇。
“恨?”秦始皇咬了口面包,咀嚼,吞咽,“大秦亡于二世胡亥,亡于赵高,亡于天下苦秦久矣。刘邦……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朕恨他作甚?”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萧强心里发毛。
武则天倒是很感兴趣:“刘邦的妻子吕雉,可是同来?”
萧强硬着头皮点头:“是……吕后也来。”
“有意思。”武则天笑了,“本宫与吕后,倒是有缘一见。”
项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来,吾走。”
“走去哪儿?”秦始皇抬眼看他,“楚霸王要逃?”
“谁逃了!”项羽吼道,“吾是不想见那小人!”
“是怕见了面,忍不住动手吧?”秦始皇淡淡地说,“然后被时先生罚款,罚到你当一辈子健身教练也还不清。”
项羽的脸涨红了,拳头握得咯咯响。
“都冷静。”武则天敲了敲桌子,“霸王,坐下。始皇,少说两句。”
神奇的是,两人居然都照做了。
“萧强,”武则天转向他,“刘邦和吕雉来了,住哪儿?”
“时先生说……就住这儿。”萧强声音越来越小,“咱这房子三室一厅,现在陛下和项王各住一间,您住主卧,刚好住满。刘邦和吕雉来了,得……得有个人腾地方。”
三人同时沉默。
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朕不搬。”秦始皇说。
“吾也不搬!”项羽拍桌子。
“本宫更不可能搬。”武则天挑眉。
萧强眼前一黑。他就知道会这样。
“那个……时先生说了,可以打地铺,或者……”萧强越说越没底气。
“让刘邦打地铺。”项羽斩钉截铁。
“吕后怕是不会同意。”武则天悠悠道。
秦始皇忽然笑了:“朕有个主意。不如……抽签?”
“抽签?”
“谁抽到短的,谁搬去客厅。”秦始皇说,“公平。”
项羽和武则天对视一眼,居然都点了头。
萧强赶紧找来四牙签——把自己也算进去了,毕竟他也是住这儿的。握在手里,只露出一小截。
秦始皇先抽,抽了长的。
项羽抽,也是长的。
武则天抽,还是长的。
萧强看着手里最后一短牙签,欲哭无泪。
“萧卿,委屈你了。”秦始皇拍拍他肩膀。
项羽也难得说了句人话:“客厅沙发,睡着还行。”
武则天想了想:“本宫那屋有个瑜伽垫,借你铺地上。”
于是,刘邦还没来,萧强先沦落到睡客厅了。
上午十点,时小薇来了,带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古装——确切说,是改良过的汉服。
“时先生让准备的,”时小薇说,“刘邦和吕雉来的时候穿。武女士,这套是给你的,时先生说你可能也想换身衣服。”
武则天接过那套绛红色宫装,摸了摸料子:“尚可。”
“项羽大哥,这套是你的。”时小薇又拿出一套,“健身房宣传照用,仿楚汉时期的铠甲,但做了轻量化处理,穿着不会太重。”
项羽眼睛亮了,接过铠甲仔细端详:“此甲……形制甚好!”
秦始皇看着,忽然说:“朕的呢?”
“啊?”时小薇一愣。
“他们有新衣,朕没有?”秦始皇挑眉。
“有有有,当然有!”时小薇赶紧从箱子里又掏出一套,“始皇陛下,这是您的,仿秦制玄端,但改成了现代剪裁,方便活动。”
秦始皇这才满意。
萧强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时先生真是个人才——连历史名人的攀比心理都考虑到了。
下午,项羽去健身房试课。萧强不放心,跟着去了。
健身房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五层,面积很大,装修豪华。王主任的侄女叫王悦,三十出头,短发,练,一看就是女强人。
“项教练!”王悦热情地迎上来,“这位是……”
“我表弟,萧强。”项羽介绍道——这是萧强路上教的,说现代社会不兴称“吾”、“汝”,要称“我”、“你”。
“你好你好。”王悦和萧强握手,然后迫不及待地对项羽说,“项教练,咱们先试试课?我找了几个会员,都是健身老手,想见识见识您的真功夫。”
更衣室里,项羽换上那套改良铠甲。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铠甲是暗金色的,覆盖、肩、臂,但露出手臂肌肉和小腹。下身是黑色战裙和长靴。
“项王,您这身……”萧强看呆了。
“如何?”项羽活动了下肩膀。
“帅。”萧强竖起大拇指。
来到训练区,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了。有男有女,看到项羽走出来,都愣住了。
“,这肌肉……”
“这铠甲哪儿买的?太帅了!”
“教练,能合影吗?”
项羽没说话,走到杠铃区。地上放着一组杠铃,两边各加了三片大重量片。他看了看,单手抓住杠铃杆,一提——一百五十公斤的杠铃,像拎玩具一样拎了起来。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王悦眼睛都直了,拉着萧强小声说:“你表哥……这是人吗?”
“他、他从小力气大……”萧强笑。
一堂试课,项羽展示了深蹲、硬拉、卧推,重量都是普通人两倍以上。最后还表演了一套拳法——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拳风呼啸,看得会员们热血沸腾。
课结束,王悦当场拍板:“项教练,您开个价!”
“时薪五百。”项羽说——这是时先生定的底价。
“五百太少!八百!”王悦大手一挥,“不,一千!一周三节课,一节课两小时,您看行吗?”
项羽愣了愣,看向萧强。萧强赶紧点头。
“可。”
“太好了!”王悦兴奋地搓手,“对了,宣传照的事……”
“拍。”项羽爽快道,“但吾……我不喜欢笑,拍照时不笑,可行?”
“行行行,您不笑更酷!”
回去的路上,项羽很兴奋。这是他来到现代后,第一次找到“用武之地”。
“萧强,一堂课两千,一周三节就是六千,一月……”项羽掰着手指算。
“两万四。”萧强帮他算出来。
“这么多?”项羽眼睛瞪大,“在楚地,这些钱可买十匹好马。”
“时代不同了嘛。”萧强笑。
回到小区,在电梯里遇到了秦始皇和武则天——两人刚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买了什么?”萧强问。
“茶叶。”秦始皇说,“朕发现,这后世的茶,种类繁多。此乃西湖龙井,此乃武夷岩茶,此乃云南普洱……”
“本宫买了些化妆品。”武则天从袋子里拿出一支口红,“此物甚好,一涂便显气色。”
萧强看着这两位——一个在研究茶道,一个在研究美妆,忽然有种错乱感。
晚饭是武则天做的,四菜一汤。吃饭时,项羽难得主动说话,讲了健身房的事。
“一千时薪?”秦始皇挑眉,“尚可。不过若是朕去授课,当值两千。”
“您教什么?”萧强好奇。
“帝王心术,御下之道。”秦始皇慢悠悠地说,“一堂课两时辰,收十个学生,一人收费五百,便是五千。”
武则天笑了:“始皇陛下,您这课,怕是没人敢上。”
“为何?”
“上了您的课,学成之后,是想造反么?”
秦始皇噎住了。
项羽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笑容淡了。
“刘邦那厮……”他低声说,“他来了,吾该如何面对?”
客厅里安静下来。
秦始皇放下筷子:“该吃吃,该喝喝。他过他的,你过你的。”
“你说得轻松。”项羽闷声道,“他又没亡你的国……”
“他亡了。”秦始皇平静地说,“大汉取代了大秦。”
“那你不恨他?”
“恨过。”秦始皇看向窗外,“但两千多年了,恨不动了。再说了,如今你我都在这后世,那些前朝旧事,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武则天点头:“始皇此言有理。本宫当年夺了李唐江山,若是太宗皇帝来了,本宫难道要跪地请罪?不必。时过境迁,人得往前看。”
项羽不说话,闷头吃饭。
饭后,萧强在客厅打地铺。瑜伽垫铺在地上,再铺上被褥,倒也还算舒适。只是睡着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刘邦和吕雉真的来了。刘邦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见人就笑,说话很客气。吕雉则是个端庄的妇人,话不多,但眼神锐利。
两人进门后,先给秦始皇行礼,口称“始皇陛下”。又对武则天行礼,称“则天皇帝”。最后看向项羽,刘邦笑着说:“霸王,别来无恙?”
项羽一拳就打了过去。
然后梦就醒了。
萧强坐起来,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客厅里很暗。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再也睡不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阳台,看着城市的夜景。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
身后有脚步声。萧强回头,看见秦始皇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平板。
“陛下,您也没睡?”
“嗯。”秦始皇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在想些事情。”
“想刘邦?”
“想大秦。”秦始皇说,“想朕那些臣子,想那些未完成的事。”
萧强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卿,”秦始皇忽然问,“你说,若是朕当年不派徐福东渡,不修阿房宫,不建骊山陵,大秦会不会……”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摇摇头:“罢了,没有若是。”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秦始皇又说:“刘邦来了,你多看着点项羽。他那脾气,一点就着。”
“陛下您……”
“朕不会如何。”秦始皇淡淡地说,“一个刘邦而已,还不值得朕动怒。”
话是这么说,但萧强总觉得,这位爷心里没那么平静。
天亮时,项羽也出来了,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从高楼后面升起。
谁都没说话。
但萧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家里悄悄改变了。
暗流开始涌动。
而距离刘邦和吕雉到来,还有六天。
——
(第八章完,计299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