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
“桂芳姐,你把我叫到这儿,不是来劝我走的吧?”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不傻。”
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不,不是信。是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你知道镇上的供销社明年要改制吗?”
我摇头。
“供销社改制,变成私人承包。镇上要放出三个零售经营许可,个体户就能合法开铺子卖东西,不用再挂靠供销社。”
她把文件递给我。
“我在县城打听到了消息。第一批许可名额下个月就放出来,先到先得。你要是能拿到一个,就能自己开铺子,不用窝在我爹的磨坊里看人脸色。”
我接过文件,看了两眼。上面的字我认识大半。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我嫁到县城这几年,不是只在家里洗衣做饭。”桂芳的语气很平淡,”我男人开饭馆,工商局的人常来吃饭。有些消息,留心就能听到。”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了几分。
“李铁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娶菊香,到底图啥?说实话。”
我没犹豫。
“图她实在,图她能一块儿吃苦。图她配得上一个认真过子的人。”
桂芳盯着我看了五六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笑了,笑容一直到了眼睛里。
“行。这个消息我给你,你自己去争。拿不拿得到,看你自己的本事。但你记住一件事。”
她收起笑容。
“菊香在这个家里受了二十二年的委屈。你要是让她嫁了你之后还受委屈,你就不是娶她,是害她。到时候不用我妈收拾你,我来。”
“不会的。”
“最好不会。”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那个零售许可的事儿,别告诉我爹。也别告诉任何人。先拿到手,拿到了再说。”
门开了又关上,磨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心跳快得像打鼓。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疯狂,但清晰。
我不能一辈子当周家磨坊的免费劳力。
我得有自己的铺子。
我得让菊香过上不用看人脸色的子。
第十二章
腊月二十一,周家把婚事定了下来。
没摆席,没请客,就在堂屋里吃了顿饭,算是过了明路。
周婶全程黑着脸,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她把菊香的嫁妆翻了出来,一个旧木箱子,里头两床棉被,几件旧衣裳,一双新布鞋。那布鞋还是菊香自己做的。
雪莲没出席,说头疼,在里屋待着。
周德厚喝了半斤酒,脸喝得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别让我失望”。
我点头。
菊香从头到尾没抬几回头,她穿了一件净的蓝布褂子,比平时那件新一点,但也不是新的。头发用一红头绳扎了,碎发依然毛糙地支棱着。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筷子还是只伸向那碟腌萝卜。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在她碗里。
这回她没推辞。
她低着头,慢慢地,把那块肉吃了。
当晚,我搬进了后院的西厢房。菊香住东厢房。中间隔着一扇薄木门。
这就算成了家。
婚后的子跟我预料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