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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柴房比徐娘子想象的还要糟糕。

湿,阴冷,弥漫着一股霉烂稻草和老鼠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墙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的月光惨淡稀薄,勉强勾勒出堆在角落的杂物的轮廓。她被反绑着手扔在草堆上,绳索粗糙,磨得手腕生疼。

最初的挣扎和叫喊已经耗尽了力气,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像这柴房的寒气一样,一丝丝浸透骨髓。

眼睛又胀又痛,早已哭肿了,现在连流泪都觉得费力。赵大虎跑了,跑得无影无踪,把五百两银子的泼天巨债,像甩一袋发臭的垃圾,甩在了她的头上。

五百两……

她靠着冰冷的土墙,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数字。

卖了酒馆,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也凑不出一百两。那个疤脸刘,还有赌坊背后的人,他们眼里只有钱,或者,用她这个人能换来的钱。

明天……明天就要被送去县里的窑子了么?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比这柴房更黑暗、更无望的深渊,是真正的人间。她宁愿死。

死……

这个字眼跳出来时,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也许,就这样解脱了也好。总好过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拣、践踏。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赵大虎造的孽,要她来承受?凭什么她安分守己开着酒馆,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这世道,好人就得被人拿枪指着?

她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甘像野草一样从绝望的冻土里钻出来,烧得她心口发疼。可再不甘,又能怎样?她一个弱女子,被绑在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老板娘……徐娘子……”

一个声音,突兀地、模糊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徐娘子浑身一僵,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绝望出现了幻听。这是赌坊的后院柴房,看守就在不远处的门房喝酒,怎么会有人来这里?还叫她?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徐娘子……开门啊……给我酒……”

那声音嘶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执着。而且……越来越近!

徐娘子心脏狂跳起来,她挣扎着挪到柴房那扇破旧的门板后,费力地侧过头,将眼睛贴近门板上一道宽窄不一的缝隙。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柴房这边走来。胡子拉碴,破衣烂衫,怀里紧紧抱着个眼熟的酒坛子——正是她店里的“烧刀子”空坛!

李四!

真的是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徐娘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早上在她被拖走时烂醉如泥、毫无反应的酒鬼,怎么会出现在赌坊戒备森严的内院?

只见李四走到柴房门前,停了下来。他眯着醉眼,似乎辨认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不是拍门,而是用空酒坛子“咚”地一声,轻轻磕在门板上。

“老板娘……”他对着门缝,慢吞吞地、醉眼朦胧地说。

“李四,我在这,我在这。”她刚想大声喊,但又想到旁边看守的人,只能又压低了嗓子,但看到李四那股高兴的劲头却怎么也压制不下去。

“找到你了……给我酒。”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他只是在自家酒馆门口,催促赖床的老板娘开门营业。完全没有身处龙潭虎的自觉,也完全无视了柴房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以及不远处可能随时出现的凶恶打手。

徐娘子隔着门缝,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懵懂茫然的脸,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早上那点冰冷的失望和死寂,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想笑,有点悲哀,还有点荒谬。

这个醉鬼……他到底是真的懵懂到无知无畏,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李四又用坛子磕了磕门,提高了点声音,带着点委屈:“快开门……给我酒……”

他似乎本没考虑过徐娘子为什么会被关在里面,也没考虑过怎么“开门”,只是固执地认为,找到人了,就该有酒喝了。

这逻辑,简单直接得令人发指,也荒谬得让人无语。

徐娘子张了张嘴,喉咙涩,压低声音急道:“李四!你……”

“算了,我不管你怎么进来的?现在快走!这里危险!被他们发现你就完了!”徐娘子话还没说完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他想让李四去求救,但又马上被自己可笑的想法否决了,在这里本没人敢惹这些赌坊里的亡命徒。

李四眨了眨眼,好像没太听懂“危险”是什么意思。他的注意力被徐娘子从门缝里透出的声音吸引,努力弯下腰,把脸凑近门缝,试图看清里面。

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徐娘子能清楚地看见他浑浊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影子。

然后,李四咧开嘴,笑了。

徐娘子看着他纯粹的笑容,心里那点荒谬感更重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急促地低声道:“我现在没有酒!李四你快走,你现在呆在这里很危险。

“危险?”李四歪了歪头,这个词似乎触动了他某沉睡的神经,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本能的厌烦,但立刻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我不管……给我酒,我给你打开。”

“酒……酒在酒馆里,我这里没有。”徐娘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最后一点急切。

她掏出钥匙从门缝里丢了出来,她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喝她的酒了。

“拿了钥匙,喝了酒,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了。”

钥匙落在门外枯草里,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李四低头,看着那枚钥匙,愣了几秒。

他想,这女人,是不是傻?

就在此时——

“什么人?”

一声粗野的暴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后院炸响!两个巡夜的黑衣打手提着手臂粗的棍棒,从月亮门那边冲了过来,显然发现了这个不该出现在内院的“不速之客”。

徐娘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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