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黏腻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舔舐。数支火把的光芒,交织、晃动,如同几只巨大而邪恶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片被死亡和污秽浸透的废墟角落。
光芒的边缘,是绝对的黑暗。光芒的中心,是泥泞、血污、断木、残甲,和……几具姿态各异的尸体。
其中一具,离追兵最近。蜷缩着,盖着一块残破的、糊满泥浆和暗红血痂的甲碎片,脸深深埋在另一颗早已腐烂肿胀、五官模糊的人头旁边,一动不动。身下的泥水是暗红色的,与周围其他早已涸发黑的血泊融为一体。几片焦黑的、不知是衣物还是皮肉的碎片,黏在“它”身上。一只手臂以怪异的角度弯折,压在身下。另一只……看不见,似乎也断了。
空气里弥漫的恶臭,浓烈到令人窒息。腐烂的甜腻,鲜血的铁腥,粪便的臭,还有焦糊、硝烟、以及某种……内脏暴露太久后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浊气。这气味是如此浓稠,几乎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和肺叶上。
“吁——!”
几匹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刨着蹄子,不愿靠近这片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区域。马背上的沙陀骑兵,也纷纷皱紧了眉头,有的人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掩住了口鼻。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色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眼神里除了戮后的麻木,也多了几分对这“不洁”之地的本能嫌恶。
“头儿,这……这有个刚死不久的?”一个年轻的骑兵,声音有些发紧,用手中长矛的矛尖,远远指了指郭禹伪装的那具“尸体”。矛尖在火光下微微颤抖。
“刚死?”那脸上带疤的军校尉——王校尉,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眼神阴鸷如鹰,冷冷地扫过那片区域。他的目光,在郭禹伪装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旁边那颗腐烂的人头,以及其他几具或残缺、或焦黑的尸骸。“这地方的死人,还分什么早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手中那柄沾着郭禹鲜血的弯刀,刀尖垂下,一滴粘稠的血珠,缓缓凝聚,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地面的血泊中,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可是……”那年轻骑兵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校尉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噤声。
王校尉没有立刻下令上前检查。他拉着马缰,控制着有些焦躁的战马,在原地缓缓转了小半圈。火把的光芒随着他的移动,扫过更广的区域。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地审视着每一处阴影,每一堆瓦砾,每一具尸体的姿态、伤口、衣着……
他在找。找那个刚刚从地窖里冲出来、状若疯魔、还掷出一件古怪“暗器”的漏网之鱼。也在找……那件“暗器”。
郭禹趴在地上,脸紧贴着冰冷、腥臭、混杂着沙砾和某种软腻有机质的泥浆。腐烂人头的恶臭,几乎毫无阻隔地钻进他的鼻孔,直冲天灵盖,激得他胃部一阵阵剧烈的抽搐,喉头不断涌上酸水。但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涌到嘴边的腥甜和酸腐,连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咳嗽,一并狠狠咽了回去!吞咽的动作牵动喉结,带来一阵辣的疼痛。
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有任何一丝活人的迹象。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的侵蚀,控制不住地想要颤抖。但他用尽全部意志,强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僵硬,模拟出尸体在低温下逐渐僵直的姿态。连眼皮都不敢有丝毫颤动,尽管火光透过眼皮,带来一片血红。
耳朵,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外界。
他听到战马不耐烦的响鼻和蹄声,听到皮甲和兵器随着呼吸、动作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听到那王校尉缓慢而压抑的呼吸声……每一个声音,都在他脑海中放大,勾勒出身周那些沙陀骑兵的位置、动作、乃至……情绪。
他们在犹豫。在嫌恶。在……怀疑?
王校尉的审视,如同冰冷的蛇信,反复舔舐过他伪装的“尸体”。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了一点点。
被发现了吗?哪里露出了破绽?是呼吸?是身体不自然的僵硬?还是……身下泥浆的颜色?温度?
无数个念头疯狂闪现,又被他强行压下。此刻,任何多余的想法,都是致命的扰。他必须“死”,死得透透的,死得和旁边那颗真正的人头一样,成为这片废墟背景的一部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轮回。
终于,王校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两个,下马,去看看。”
他指的是刚才那名年轻骑兵,和另一名身材粗壮、面相凶狠的老兵。
“是!”两人应了一声,虽然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嫌恶,但还是利落地翻身下马。年轻骑兵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被浓烈的臭气呛得咳嗽了一声),握紧了手中长矛。那老兵则啐了一口唾沫,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柄手斧,眼神凶戾。
两人一左一右,朝着郭禹伪装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靠近。脚步踩在泥泞和杂物上,发出“噗嗤”、“咔嚓”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近了……更近了……
郭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的血管突突狂跳。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两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闻到他们身上浓烈的汗臭、血腥和皮革味,甚至能感觉到,他们手中兵器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意和……火把带来的、越来越近的热度。
检查尸体,无非几种方式:踢踹,翻动,补刀。
无论哪一种,以他现在虚弱到极点的状态和粗陋的伪装,都几乎不可能蒙混过去!尤其是补刀!这些沙陀老兵,为了确保没有活口,在无法仔细检查时,往往会对所有看起来可疑的“尸体”顺手补上一刀!那老兵手中的短斧,还有年轻骑兵的长矛,都能轻易了结他!
怎么办?等死?还是……
就在那年轻骑兵的长矛尖,已经快要触碰到郭禹背上那块残破甲,老兵也狞笑着举起短斧,准备不管不顾先来一下的生死关头——
“咻——嘭!!!”
一声凄厉无比、仿佛要撕裂夜空的锐响,猛地从汴州城中心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异常清晰的爆炸巨响!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震!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正准备检查尸体的两名沙陀兵动作猛地一顿,骇然转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连马背上的王校尉和其他骑兵,也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只见汴州城中心,那片原本就火光冲天、混乱喧嚣的区域上空,陡然腾起一大团更加耀眼、更加混乱的赤红色火光!火光中,隐约可见破碎的建筑碎片和被抛起的人影!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狂乱的喊声、哭嚎声、以及……某种沉重的、仿佛巨木撞击城门的轰隆声!
不是一处!是多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城内最核心的区域,彻底失去了控制,爆发了!
“怎么回事?!”
“是库炸了?”
“不对!听这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攻打内城?!”
骑兵们一阵动,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城内虽然还在清剿残余,但大局已定,晋王李存勖应该已经入城,怎么还会有如此规模的爆炸和厮?
王校尉的脸色,也在火光照耀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城中心那片冲天的混乱火光,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似乎在急速判断着什么。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郭禹虽然趴在地上,看不见身后的情形,但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追兵们的动和惊呼,以及骤然转移的注意力,让他瞬间明白——城内出大事了!而且是能吸引、甚至可能牵动这些追兵的大事!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就在那两名下马的沙陀兵心神被巨响所夺,下意识放松了对脚下“尸体”警惕的瞬间——
郭禹,这个一直如同真正死尸般僵硬的“尸体”,动了!
不是暴起攻击,也不是仓皇逃跑。那样做,立刻就会引来致命的打击。
他的动作,极小,极细微,却精准、迅捷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被压在身下、假装折断的右臂,肌肉猛然收缩,肘部在泥泞中极其轻微、却有力地一顶!同时,腰腹核心绷紧,带动整个躯,向着旁边——那颗腐烂人头和另一具焦黑尸骸之间的、一道狭窄的、被杂物半掩的缝隙——猛地一滚!
“噗……”
一声轻响,是身体滚过泥泞的声音。混杂在远处传来的爆炸余响和骑兵们的动声中,几不可闻。
他的动作幅度控制得极好,刚好让自己“挪”进了那道缝隙,身体被两侧的“尸骸”和杂物略微遮挡。从站立的骑兵视角看去,更像是地上的尸体因为刚才地面的震动(爆炸引起),而发生了些许“自然的”位移。
滚进缝隙的刹那,郭禹立刻再次僵住,恢复“死尸”状态,甚至将脸更深地埋进旁边那具焦黑尸骸散发着刺鼻焦臭的“怀抱”里。
整个“移动”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人眼花。
那年轻骑兵和老兵刚刚从震惊中稍稍回神,下意识地又将目光转回脚下。火光晃动,地上依旧是那几具令人作呕的尸体。刚才那具蜷缩的,似乎……位置有点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是火光晃动的错觉?还是爆炸震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但也有一丝不确定。
“头儿!城里好像出大事了!”一名骑兵朝着王校尉喊道,语气带着焦急。
王校尉猛地收回望向城中的目光,重新投向脚下这片废墟,眼神更加阴鸷冰冷。城内的剧变,让他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和急迫感。这里的事情,必须立刻了结!
“没时间磨蹭了!”王校尉厉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管死的活的,补刀!清场!然后立刻回城!”
补刀!清场!
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那年轻骑兵和老兵听到命令,再无疑虑。老兵狞笑一声,不再小心翼翼,上前一步,手中短斧扬起,就要朝着郭禹刚刚滚入的那道缝隙、那几具堆叠的“尸骸”狠狠剁下!这一斧若是落实,以那老兵的手劲,足以劈开骨肉!
郭禹趴在尸骸缝隙中,尽管脸埋着,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他听到了王校尉的命令,听到了老兵近的脚步,听到了短斧挥起时带起的微弱风声!
要死了!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郭禹几乎要绝望地放弃伪装、做最后一搏的瞬间——
“报——!!!”
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急促的呼喊,伴随着狂暴的马蹄声,从废墟边缘、通往城内方向的道路上,由远及近,狂飙而来!
一骑斥候,浑身浴血,甲胄歪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不等马停稳,便嘶声喊道:
“王校尉!大事不好!梁贼余孽勾结城内乱兵,炸了武库,冲击内城门!大帅……大帅有令,所有城外游骑,即刻回援!拱卫行在!违令者斩!!”
“什么?!”王校尉脸色剧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梁贼余孽?怎么可能?!城内不是已经……”
“千真万确!”那斥候声音带着哭腔,“乱子不小!东城、西城都有呼应!大帅已移驾旧梁王府,但外围……外围快顶不住了!急需兵马!”
王校尉额角青筋暴跳,眼神剧烈闪烁。城内的剧变,竟然严重到需要调动城外清扫战场的游骑回援?!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行在(李存勖临时驻地)有危险?这责任,他担待不起!
他猛地看向脚下这片废墟,又看向那即将挥斧的老兵,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挣扎和不甘。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弄清楚,那地窖里到底藏着什么,那个逃出来的溃兵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枚诡异的、会发光的“暗器”……
但军令如山!行在安危重于一切!
“走!!”王校尉几乎是嘶吼着,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他狠狠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头儿,这下面……”老兵举着斧子,迟疑道。
“没听见军令吗?!回城!!”王校尉双目赤红,暴喝道。
“是!”所有骑兵再不敢耽搁,纷纷上马。那老兵也悻悻地收起短斧,和年轻骑兵一起,狠狠瞪了一眼脚下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尸骸,转身跑向自己的战马。
蹄声如雷,火把乱晃。片刻之后,这片被死亡和恶臭笼罩的废墟角落,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城内冲天的火光和愈发激烈的厮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又过了许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通往城内的方向,连那喧嚣也似乎变得稍微遥远了一些。
那道被尸骸和杂物半掩的缝隙里。
郭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