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厨房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大伯被大伯母拽着出了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什么，大伯母的声音飘回来——
“有什么好可怜的？当初他在深圳赚钱的时候，也没见给家里多少。”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没说话。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我妈出来了。
“你大伯母就那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妈。”
当天下午，堂哥陆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远哥，听说你回来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行。”
“那我来接你，正好我新提了辆奥迪Q7，你帮我看看。”
吃饭的地方在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饭馆，叫“鸿福楼”。
陆涛开着那辆白色奥迪Q7停在门口，下车的时候特意按了两下喇叭。
他穿了件Polo衫，手腕上一块金色的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远哥，人没事就好，钱没了可以再赚嘛。”
“你这表不错。”
陆涛抬起手腕，很随意地转了一下。
“浪琴的，前阵子去省城买的，也不贵，三万多。”
进了包厢，他给我倒了杯酒。
“远哥，我跟你说实话，你以前在深圳的时候，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大城市，大公司，那套房，我听说小区里停的都是保时捷。”
我端起酒杯。
“那都是别人的保时捷。”
“但是呢——”陆涛顿了一下，“我现在觉得吧，还是稳当好。你看我这建材店，不大，但旱涝保收。你要是想点啥，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人。”
“谢了。”
“客气啥，一家人。”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对了远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歇几天再说。”
“也行。不过远哥，我劝你，你这个年纪了，别再想着搞什么大买卖了。踏踏实实找份工作，比什么都强。”
“你说的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整顿饭，他讲了四十分钟他的建材生意，三次提到他的奥迪Q7，两次提到他准备在县城买第二套房，一次提到他老婆刚换了个LV的包。
买单的时候，他很大方地掏出手机。
“今天我请客，远哥你别跟我抢。”
我没跟他抢。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吃了吗？”
“吃了，陆涛请的。”
我妈嗯了一声，过了半天说了句：“你陆涛那孩子，嘴甜，心里有没有数，你自己掂量。”
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帮我妈修水龙头。
院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
一个高高瘦瘦，穿着工地上那种灰扑扑的夹克，手指缝里还有了的水泥灰——孙浩。
一个矮胖，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把车钥匙，皮肤晒得发红——马强。
我的发小。
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三年前我刚到深圳创业的时候钱不够，孙浩二话没说打给我50万，那是他在工地上了八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马强当时在跑货运，手头没那么宽裕，但还是凑了30万给我。
80万。
我给他们打的借条。
两个人就站在院门口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