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周,林墨染的生活逐渐进入了某种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和陆徵一起在宿舍吃早饭——通常是陆徵做的,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粥和小菜。吃完早饭后两人一起出门,飘行二十分钟到外勤司办公楼,各自去自己的小队报到。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在办公室里修炼、画符、翻阅卷宗。晚上回来,陆徵做饭,林墨染洗碗。饭后两人各自修炼,偶尔陆徵会教她一些实战技巧,或者两人就着阴市买回来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林墨染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活着的时候,她的生活看似自由——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跟谁约会就跟谁约会,想同时交往几个就交往几个。但那种自由的底色是空洞的。每天醒来,她要想今天该去见谁,该编什么借口搪塞另外几个,该在哪个社交平台上发什么内容维持人设。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分给不同的人,没有一片真正属于自己。

现在,她的时间属于自己了。

修炼、画符、出任务、和陆徵吃一顿安静的晚饭。简单,但有重量。

周三下午,林墨染正在办公室里画符。她已经能稳定地画出封灵符和驱邪符了,追踪符还在练习中,成功率大概三成。秦广陵从外面走进来,看了她一眼。

“林墨染,明天有个任务,你跟一下。”

“什么任务?”

“酆都城里的一桩灵异。不是外勤,是内务协调。第四大队的辖区出了点状况,跟我们第七大队的旧案有关联,需要派人过去对接。老队员们手头都有事,你去吧,正好熟悉一下跨队协作的流程。”

“我一个人去?”

“嗯。难度不大,主要是沟通协调。具体资料发你手机上了,晚上看一下。”秦广陵顿了顿,“明天去的时候注意态度。第四大队的副队长顾长钧会接待你。那个人……有点麻烦。”

“麻烦?”

“也不算麻烦,就是……”秦广陵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修为很高,金丹中期,在第四大队了快两百年了。能力没得说,但为人比较高调。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客气一点就行。”

林墨染点点头,没太在意。她生前见过太多“高调”的人——那些有钱的、有权的、自以为魅力无穷的男人。应付这种人她太有经验了。虽然她现在换了一副皮囊,但里面的芯子还是那个在情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

周四上午,林墨染换上整洁的制服,带齐证件和装备,前往第四大队的办公楼。

第四大队的办公地点在酆都外城和内城的交界处,是一栋比第三大队气派得多的建筑。门口有专门的接待大厅,装修考究,墙上挂着历代队长的画像和荣誉奖牌。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鬼差,看到林墨染进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第七大队见习鬼差林墨染,来找顾长钧副队长对接案件。”

女鬼差在光屏上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笑容变得更真诚了一些。

“顾队在四楼办公室等您。电梯在右手边。”

林墨染上了四楼,找到挂着“副队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顾长钧正在和另一个鬼差交代什么事情。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谈话结束,一个年轻的男鬼差从里面走出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匆匆走了。

“进来吧。”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磁性。

林墨染走进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端正,眉骨高挺,眼窝微深,带着一种混血感。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制服,不是标准的外勤司制服,而是某种定制款,面料挺括,线条利落,口别着鬼使的金色徽章。修为灵压在林墨染的感知中深沉如潭,比她高出好几个大境界。

金丹中期。

他抬起头看到林墨染的瞬间,眼神明显地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林墨染太熟悉了。

活着的时候,她在酒吧、咖啡馆、书店、商场里,无数次捕捉到这种眼神——男人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时,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短暂停滞、然后迅速恢复正常的全过程。有些人藏得好,有些人藏得差。顾长钧属于藏得比较好的那种,但林墨染的“渣男雷达”已经刻进了灵魂深处,这一瞬间的波动她捕捉得清清楚楚。

“第七大队见习鬼差林墨染,奉命来对接‘柳巷旧宅’案的相关资料。”她公事公办地说,把证件递过去。

顾长钧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这次他的目光在林墨染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礼节稍长了一瞬。

“林墨染。新入职的?之前没见过你。”

“上个月入职的。”

“纯阴体质?”顾长钧微微挑眉,“我说怎么灵压频率这么低。罕见。”

他把证件还给她,示意她坐下。林墨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保持着端正的姿态。

“柳巷旧宅的案子,我们大队三年前处理过。”顾长钧打开桌上的光屏,调出案件资料,“当时定性为地缚灵事件,超度了就结案了。但最近那栋宅子又出了新的灵异波动,跟你们大队上周处理的一桩游魂案灵能频率匹配度很高。怀疑是当年超度不彻底,有残留灵质。”

他一边说一边把资料投射到林墨染面前的光屏上。案件记录做得很详细,条理清晰,看得出来他业务能力确实扎实。

“需要你们大队提供的是当时超度的具体细节——执行人是谁,用的什么术法,有没有留下灵能残留的记录。如果你们那边资料不全,我可以派人去现场重新扫描。”

“我们大队的卷宗我带来了。”林墨染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枚灵能存储卡,递过去,“秦队长让我转告您,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派人配合现场复查。”

顾长钧接过存储卡,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林墨染的指尖。动作很轻,轻到可以被解释为无意。但林墨染知道,这种“不经意的触碰”是撩拨的入门课。

她没有躲,也没有反应,只是自然地收回了手,表情如常。

顾长钧将存储卡入光屏,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点了点头。

“资料很全。够用了。”他关掉光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墨染身上,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公事谈完了。林墨染,你是纯阴体质,考核成绩又拿了优秀,第七大队算是捡到宝了。秦广陵那个人虽然古板,但对手下不错。你在他那边待得还习惯吗?”

“习惯。秦队长很照顾新人。”

“那就好。”顾长钧笑了笑,“对了,你生前是做什么的?”

“自由职业。”

“怪不得。气质不像坐办公室的。”顾长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开口,“林墨染,今天这趟辛苦你了。跨队送资料这种事本来可以让文职跑一趟,秦广陵派你来,大概也是想让你多熟悉一下地府的协作流程。这样吧,快中午了,我请你吃个饭。酆都城里有一家馆子不错,就当欢迎新同事。”

来了。

林墨染在心里默默地想。

活着的时候,她也经常用这招。“辛苦了,请你吃个饭”、“正好到饭点了,一起吧”、“这家店不错,带你尝尝”。请客吃饭是建立关系的第一步,也是最自然、最不容易被拒绝的方式。吃完饭加个微信,第二天发个消息说“昨天聊得很开心”,然后约下一次见面,再然后关系就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了。

这套流程她走过无数遍。只不过以前是她请别人,现在是别人请她。

角色互换了。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顾长钧是金丹中期,第四大队副队长,在地府混了快两百年。论资历、论修为、论人脉,都远在她之上。如果单纯从功利角度看,跟他搞好关系对她这个新人来说利大于弊。地府不是只有修为就够的,人情世故同样重要——这一点她在培训课上已经隐约感觉到了,陆徵也跟她提过几次。

而且,那家馆子听起来不便宜。她薪饷卡里只剩七百多鬼币,下一笔薪饷还要等半个月。有人请吃好的,不吃白不吃。

至于顾长钧的心思——

她现在是女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男人对她有想法,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不是例外。她不可能阻止别人对她产生兴趣,她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的应对方式。只要她守住分寸,不给他错误的信号,吃顿饭又能怎样?

他要是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她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毕竟,没有人比一个曾经的渣男更懂渣男的套路。

“顾队长太客气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标准的职场社交微笑。

顾长钧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吧,不远。步行十分钟。”

酆都城里——真正意义上的“城里”,阴阳门以内的核心城区——和林墨染住的外围七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如果说七区是灰白色的水泥森林,那酆都城就是一座从古代画卷里走出来的繁华都城,又被现代文明重新装修了一遍。街道宽阔,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古色古香的木楼和砖石建筑,但招牌是霓虹的,窗户是玻璃的,店铺里卖的东西是最现代的。路边的灵能路灯做成宫灯的形状,散发着温暖的金黄色光芒。街上鬼来鬼往,穿什么年代的都有,但整体氛围比阴市更加有序、更加精致。

顾长钧带她走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店面不大,木门木窗,檐下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上面写着“忘归楼”三个字,字迹古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家店开了快三百年了。”顾长钧推开门,“老板生前是清朝的御厨,死后不想投胎,就在酆都城里开了这家馆子。菜做得极好,但不怎么做宣传,来的都是熟客。”

店内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装修简朴,但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不是山水,而是各种菜肴——东坡肉、清蒸鲈鱼、蟹黄豆腐,笔墨淋漓,栩栩如生。角落里有一张古琴,但没有人弹。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者从后厨走出来,看到顾长钧,微微点头。

“顾队长。老位子?”

“嗯。今天带了客人。”

老者看了林墨染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然后转身进了后厨。

两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丛竹子,虽然地府没有阳光,但天井上方有一盏模拟自然光的灵能灯,把竹叶照得翠绿欲滴。

“这里的环境真好。”林墨染由衷地说。

“酆都城里寸土寸金,能在这个地段开三百年的店,老板的背景不简单。”顾长钧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他活着的时候在宫里当差,见过大世面。死了以后阎王吃过他的菜,说了句‘不错’。就这一句话,他在酆都城里的地位就稳了。”

“阎王说过‘不错’?”

“嗯。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阎王爷微服私访,路过这家店,进来吃了一碗阳春面。吃完说了句‘不错’,放下筷子走了。后来有人认出了阎王,老板才知道那位是谁。”顾长钧端起茶杯,“从那以后,这家店就成了地府的一个小传奇。但老板从来不拿这件事打广告,该怎么做菜还怎么做菜。阎王后来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坐角落里吃碗面就走,没人敢打扰。”

林墨染听着这个故事,忽然觉得地府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里,也有它温情和有趣的一面。阎王爷,大乘期的存在,三界最有权势的神明之一,会一个人溜达到城里的小馆子吃碗阳春面。而老板明知对方是阎王,也不刻意巴结,该怎么做菜还怎么做菜。

这种分寸感,是活人和死人都很难拿捏的东西。

老者端上了第一道菜——冷盘。四小碟:酱黄瓜、水晶肴肉、凉拌海蜇、糖醋小排。每一样分量都不大,但摆盘精致,色泽诱人。

“尝尝。他家的水晶肴肉是一绝。”

林墨染夹了一块。肉质紧实弹牙,皮冻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咸鲜适中。她活着的时候吃过不少好菜——泡妞需要,她练就了一身挑餐厅的本事——但这道水晶肴肉确实比她生前吃过的任何版本都要好。

“好吃。”

顾长钧满意地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林墨染,你是哪里人?生前。”

“A市。”

“A市……我去过。你们那儿有一家老字号的小笼包,皮薄馅大,汤汁足。我活着的时候在江南一带当差,经常吃。”顾长钧的语气随意而亲切,“你呢?生前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什么都吃。”

“那以后可以多带你尝尝地府的馆子。别看是阴间,好吃的东西不比阳间少。忘川河里的鱼、阴山的松茸、冥府的墨玉豆腐,都是地府特有的食材,阳间吃不到。”

以后。多带你尝尝。

林墨染在心里又画了一个勾。这是第二步——制造“以后”的预期,让对方在潜意识里接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设定。手法老练,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急切,又清晰地表达出了继续接触的意愿。

这个顾长钧,确实是高手。

可惜,他遇到的是高手的祖师。

“顾队长在地府待了快两百年了?”林墨染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这是防守的基本功——不让对方在自己身上积累太多信息,同时把谈话的焦点转移到对方身上。大多数人喜欢谈论自己,尤其是男人。

果然,顾长钧接过了话头。

“一百七十三年。我死于道光二十九年,那年三十一岁。生前在江南盐运衙门当差,查私盐的时候被人下了黑手,扔进了长江。”他说起自己的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死了以后,判官说我生前虽有官场陋习,但也办过几件实在事,功过相抵,给了我两个选择——投胎,或者留用地府。我选了留下。”

“为什么?”

“投胎就什么都忘了。我活着的时候攒的那些经验、吃的那些亏、见识的那些人心,全白费了。我不甘心。”顾长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我觉得,地府比阳间有意思。阳间的权力再大,也就是几十年。地府的权力,可以几百年、几千年地经营下去。”

林墨染心中微动。顾长钧的这番话,透露出他的核心价值观——他是一个精于经营的人。生前在官场经营,死后在地府经营。请她吃饭,也是经营的一部分。但经营的背后,未必没有真心。一个在地府待了一百七十三年的人,见过的美女大概比她吃过的饭还多。他对她产生兴趣,也许不只是因为她的外貌,更因为她纯阴体质的稀有性、她考核优秀的潜力——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值得“”的资产。

当然,外貌肯定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孟婆给她塑造的这张脸,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会被惊艳到。

“顾队长在第四大队待了多久?”

“一百二十年。从普通鬼差到副队长。”顾长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自豪,“第四大队辖区是酆都城里最复杂的区域之一——老城区,旧宅多,古灵精怪的东西也多。一般的灵异事件,别的队处理不了的,最后都会转到我们这边来。”

“那顾队长的经验一定非常丰富。”

“经验谈不上,见得多而已。”他嘴上谦虚,但眼神里明显对林墨染的这句“捧”很受用,“你以后出任务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可以来找我。我在外勤司这么多年,各方面的资源还是有一些的。”

来了。第三步——展示自己的价值,提供帮助的承诺,建立“我对你有用”的连接。

这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如果林墨染真的是一个刚入职的、单纯的年轻女鬼差,此刻大概已经对他产生了好感和依赖。一个位高权重、经验丰富、待人温和的前辈,主动伸出橄榄枝——这种待遇,对新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老者端上了第二道菜——清蒸忘川鲈鱼。

鱼身完整,肉质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葱丝和姜丝,淋着淡黄色的汤汁。鱼眼凸出,显示鱼极新鲜。林墨染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得几乎不用咀嚼,舌尖一抿就化开了,清甜的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鱼……怎么这么好吃?”

“忘川河里的鱼,以灵魂残念为食。”顾长钧也夹了一筷子,“别被‘灵魂残念’四个字吓到。忘川河是轮回通道的支流,河水里溶解着无数灵魂进入轮回前洗去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碎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被河里的鱼吃了,沉淀在鱼肉里。所以你吃的时候,会觉得味道特别丰富,层次特别多,因为那是一条吃了几百年人间烟火的鱼。”

林墨染细细品味。确实,鱼肉的味道非常复杂——不只是鲜,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某个人遥远记忆里的一缕炊烟,某段被遗忘的爱情里的一丝甜,某个黄昏的离别前的一点点咸。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条鱼吃过的记忆碎片里,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片,来自沈从周?来自他在长江边撒下骨灰时,对苏绾最后的思念?

如果有,她刚才是不是把那片思念吃进了肚子里?

这个念头让她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有一丝隐秘的感动。

“怎么了?”顾长钧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事。这鱼太好吃了,吃得有点感动。”

顾长钧笑了。他的笑容挺好看的,牙齿整齐,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活了一百七十三年、经历过无数人情冷暖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第一次吃忘川鲈鱼的人,很多都会有这种反应。不是感动,是鱼肉里的残念触动了你的灵体。纯阴体质感知力强,你的感受会比别人更明显。”

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

“多吃点。对身体好。”

林墨染低头吃鱼,心想:第四步——体贴的小动作。夹菜。自然,不刻意,营造亲密感。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熟到她一边在心里逐帧分析,一边还能真心实意地享受这条鱼的美味。

两道菜过后,气氛已经比刚见面时松弛了许多。顾长钧开始讲一些地府的轶闻趣事——哪个判官有收藏古董的癖好,哪次阎王微服私访闹了乌龙,哪个大队长因为办案不力被罚去守了十年的奈何桥。他口才很好,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林墨染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一两句话,让对话保持流动。

这是她活着时就精通的技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在认真倾听,并且对他的话题充满兴趣。实际上,她只是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几百次的社交路径,把对方引向她希望的方向。

“对了,你室友是谁?”顾长钧随口问道。

“陆徵。第七大队的。”

“陆徵?”顾长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女刑警?”

“您认识她?”

“见过几次。她是范无救亲自带回来的人,整个外勤司都知道。”顾长钧的语气变得微妙了一些,“能力很强,性格也很强。她跟你处得来吗?”

“处得来。她人很好。”

“那就好。陆徵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顾长钧似乎在斟酌用词,“有点独。她生前经历太惨,变成厉鬼以后又被拉了回来,灵体里始终留着一点戾气。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旦触发,会很麻烦。你跟她住在一起,要多留个心眼。”

林墨染心里不舒服了一下。

不是因为顾长钧说陆徵的坏话——他说的其实不算坏话,只是客观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不舒服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范无救也对她说过。但范无救说的时候,语气里是担心和保护。顾长钧说的时候,语气里是一种……审视和评判。

好像陆徵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潜在风险,而不是一个值得被理解的受伤的人。

“陆徵姐对我很好。”她淡淡地说,语气比之前冷了一点点,“她做的饭很好吃。”

顾长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态度的变化,立刻收住了这个话题。

“那很好。有个会做饭的室友是福气。”他自然地转了个弯,“我一个人住,吃饭都在外面解决。虽然酆都城里的馆子多,但吃久了也腻。有时候会想起活着的时候家里的饭菜——我娘做的红烧肉,我娘子蒸的鸡蛋羹。那些味道,死了快两百年了,还记得。”

这句话说得真诚。不是套路,是真心话。

林墨染看着他。他提到“娘”和“娘子”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那柔软不是对她释放的,是对着某个遥远得几乎看不清的过去的。

“顾队长的娘子……后来怎么样了?”

“改嫁了。”顾长钧的语气平静,“我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六岁。我让她别守着,找个人好好过子。她等了三年,后来嫁给了一个书商,生了两个孩子,活到六十三岁,寿终正寝。”

“您后来……见过她吗?”

“见过。她死的时候,灵魂到地府,是我去接的。”顾长钧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竹子,“她在接引厅看到我,认出了我,哭了很久。我跟她说,你这一辈子过得不错,孩子也孝顺,轮回的评估会很好。她说,她对得起我了。我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然后呢?”

“然后我送她到轮回司门口。她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长钧,来世如果还能遇到,我给你蒸鸡蛋羹。我说,好。”

顾长钧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她早就投胎转世,不知道去了哪里。鸡蛋羹的味道,我也快忘了。”

林墨染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只是她心里分析的那个“渣男同行”。他有他的故事,他的柔软,他的遗憾。他对她释放的那些套路,也许不全是套路——也许有一部分,是他在这漫长的一百七十三年里,反复练习与人亲近的方式。

只是这种方式,恰好和她活着时用的方式一模一样。

老者端上了第三道菜——蟹黄豆腐。嫩豆腐切成小方块,上面铺着一层金黄色的蟹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

“尝尝。他家的蟹黄豆腐,用的不是真蟹黄,是阴山的一种菌菇,切碎了和咸蛋黄一起炒,味道比真蟹黄还鲜。”

林墨染舀了一勺。豆腐嫩得像云朵,汤汁浓郁鲜甜,菌菇的香气和咸蛋黄的咸香完美融合。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阎王会来这家店吃一碗阳春面——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出这种味道的人,确实值得一位大乘期神明微服私访。

“顾队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在地府待了一百七十三年,从普通鬼差做到副大队长。您觉得,地府和阳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顾长钧想了想。

“时间。”他说,“阳间的时间太短了。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所以活人着急——急着成功,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在有限的时间里抓住尽可能多的东西。爱情、财富、权力、名声,什么都要快,慢了就来不及了。这种着急,让活人活得很有生命力,但也让他们犯很多错。”

“地府不一样。地府的时间几乎是无限的。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都可以慢慢来。你今天错过了一个机会,没关系,等个几十年,会有下一个。你今天得罪了一个人,没关系,花个一百年,总能修复关系。你今天想不明白的事,没关系,睡个几十年,醒来再想。”

“所以地府的人不急。不急,就不容易犯错。但反过来,不急,也容易失去活着时候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热气。”

“热气?”

“嗯。活人身上有一种热气。是因为时间有限而燃烧出来的能量。那种能量,地府里的人大多已经没有了。你有。”

顾长钧认真地看着她。

“你今天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那种活人才有的热气。可能是因为你刚死不久,可能是因为你的纯阴体质让你的灵性比普通灵魂更鲜活。不管是什么原因,那种热气很珍贵。”

“不要让它太快冷掉。”

林墨染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顾长钧对她的兴趣,也许比她以为的更复杂。他不仅仅是被她的外貌吸引——虽然那肯定是原因之一。他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他失去已久的东西。那种“热气”。那种活着时候的、因为时间有限而拼命燃烧的生命力。

他活了一百七十三年,在无限的时间里慢慢冷却。而她刚死一个月,身上的阳间烟火气还没有散尽。

他想要靠近的,也许不是她,而是她身上残留的“活着”的感觉。

这比单纯的好色,更让人难以拒绝。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说,这次是真心的。

顾长钧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只蟹黄汤包。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顾长钧结账。林墨染瞥了一眼账单——四百二十鬼币。她半个月的薪饷。

“顾队长,这太贵了。下次我请。”她说。这句话半真半假。假的部分是,她并没有真正打算请他吃饭——这是社交辞令。真的部分是,她确实觉得这顿饭太贵了,让他一个人承担不太合适。

“不用。我说了是欢迎新同事。”顾长钧收起薪饷卡,“不过如果你真想回请,下次可以请我去阴市吃大排档。那边的炒河粉不错,不贵。”

又是“下次”。

但这次,林墨染没有在心里画勾。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走出忘归楼,酆都城里的灵能路灯已经亮起了傍晚模式——金黄色的光芒变得柔和,像阳间的黄昏。顾长钧提出送她回去,她说不用了,自己飘回去就行。他没有坚持,站在巷口目送她离开。

林墨染飘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顾长钧还站在那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看到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飘。

回到宿舍,陆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擦拭拘魂索。看到她进来,陆徵抬起头。

“回来了?交接顺利吗?”

“顺利。”

“吃了没?”

“吃了。顾队长请客,在酆都城里的忘归楼。”

陆徵擦拘魂索的手顿了一下。

“顾长钧请你吃饭?”

“嗯。说欢迎新同事。”

陆徵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擦拘魂索。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墨染已经能读出她那种细微的情绪波动了——陆徵在想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顾长钧这个人,”陆徵斟酌着措辞,“能力很强,人脉很广,对新人也很照顾。但他对女鬼差的‘照顾’,有时候会过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你明白就好。”陆徵的语气放松了一些,“我不是说他不好。他其实不算坏人。在地府待了快两百年的人,能做到他这个位置,本身就不是简单角色。他对你释放善意,你接着就行。但接的时候,要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

“我知道。”

陆徵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来不多问,也从来不说教。把话说到了,就收住。这是她活着时当刑警养成的习惯,也是她死去后对自己的要求。

林墨染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过着今天中午的每一帧画面。

顾长钧看她的眼神。他夹菜的动作。他讲起娘子时的柔软。他说“你身上有那种活人才有的热气”时的认真。

她活着的时候,也用过这一招。不是“热气”这个词,但意思差不多。她会对那些女孩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真的。”这句话伤力极大,因为它是模糊的、无法验证的、同时又让对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顾长钧对她说“你身上有热气”,本质上,是同一招。

但问题是,她自己用过这招,她知道这招可以是纯粹的套路,也可以是套路里裹着真心。她活着的时候说这句话,有时候是真心觉得那个女孩不一样,有时候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大多数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顾长钧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也许吧。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是林墨染,不是林默。她是一个见习鬼差,不是一个在情场里游戏人间的渣男。顾长钧对她有什么想法,是他的事。她要做的是守住自己的边界,利用可以用的资源,拒绝需要拒绝的部分,在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地府里,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至于那些暧昧的、模糊的、介于社交和追求之间的灰色地带——她太熟悉那片地带了,熟悉到可以在里面闭着眼睛走路而不迷路。

蹭饭可以。暧昧免谈。

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抽屉里拿出那卷残破的竹简,就着灵能灯的光,继续辨认上面的上古灵文。翻译出来的文字依然残缺不全,但有一段之前没看清的内容,今天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太阴者,月之精也。纯阴之体,月魄所钟。故纯阴体质多为女子,男子而有纯阴者,万中无一。若男子而为纯阴,必为前世女身转男胎而不全,或后天强行逆转阴阳所致。其灵质必有裂痕,修炼至四转以上,裂痕显现,须以大毅力弥合,否则……(残缺)……】

林墨染的手指停在竹简上。

“男子而为纯阴者,万中无一。”

“前世女身转男胎而不全,或后天强行逆转阴阳所致。”

她的情况是后者。她是男人,死后被孟婆重塑了灵体,强行逆转成了女性。按照竹简上的说法,她的灵质存在“裂痕”,修炼到四转以上会显现出来。

她现在修炼的是《太阴感应篇》的基础部分,还没到“四转”——按照竹简的九转体系,她目前大概在“初转凝气”和“二转聚阴”之间,相当于练气期。四转大概对应筑基后期或者金丹期。

还有时间。

但裂痕确实存在。

她收起竹简,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体深处。纯阴灵质在丹田中安静地流转着,清澈、稳定、精纯,感觉不到任何瑕疵。但竹简说裂痕在深处,四转以上才会显现。就像一个看起来完美的瓷瓶,胎体深处藏着一条极细的、肉眼看不见的裂纹。常使用毫无问题,但某一天遇到剧烈的温度变化,就会突然碎裂。

她需要找到弥合裂痕的方法。竹简上提到了“大毅力”,但没有说具体怎么做。

看来需要更多的残卷。

或者,找一个懂上古灵文的人,把整卷竹简完整翻译出来。

她想到了顾长钧。他在第四大队待了一百二十年,处理过无数古灵精怪的案子,认识的人一定很多。找一个懂上古灵文的,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但找他帮忙,意味着欠他一个人情。在地府这样的人情社会里,欠人情是最贵的债。

算了,不急。先自己研究。

她把竹简放回抽屉,盘膝坐好,开始修炼。

灵力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运转,丹田里的嫩叶轻轻摇曳,第五片叶芽正在缓缓萌发。练气期五层的修为稳固而扎实,灵力总量稳步向四千点迈进。按照这个速度,两周之内就能突破到第六层。

修炼到深夜,她收了功,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顾长钧:“今天聊得很愉快。柳巷旧宅的案子有进展了,需要补充一些资料。你明天有空的话,再来一趟我办公室?顺便,忘归楼旁边有一家甜品店,他家的桂花糕做得极好。我请你。”

林墨染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来了。第五步——制造再次见面的正当理由,降低对方的防备心理。用工作当借口,让邀约显得不刻意。然后轻描淡写地夹带私货——“顺便”吃甜品。

水平确实高。

她想了几秒钟,打字回复:

“顾队长客气了。明天上午我去送资料。桂花糕就不用了,中午约了室友吃饭。”

拒绝私货,接受公事。

顾长钧的回复很快:“好。那明天上午见。”

她没有再回。

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活着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同时交往的五个女生里,有一个叫林婉清的空姐。林婉清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对她特别好。有一次林婉清飞国际航班回来,给她带了一盒很贵的巧克力。她收了,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把那盒巧克力送给了另一个女生苏雨,说是自己特意买的。苏雨感动得不行,当晚就留宿了。

第二天林婉清发消息问她巧克力好不好吃,她随口编了一句:“很好吃,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吃一颗。”

林婉清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表情,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不是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徵的对话框。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阴市那家炒河粉。”

陆徵很快回复:“行。不过怎么突然请我?”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请你吃个饭。”

“好。明天中午。”

她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地府的暗色天空永远沉默着。远处酆都城里的灯火在云雾中晕开,像一座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在这个梦里,慢慢学着重新做人。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