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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晚煮的是意面。

锅里的水开得很快,蒸汽把厨房窗户熏出一层白雾。她站在灶台前,一边把面倒进去,一边用脚尖把地上的塑料袋踢到墙角。

“别看。”她说,“厨房今天有点乱。”

陈序正站在门口。

“没有。”

“你又来了。”

“什么?”

“睁眼说瞎话。”林晚回头看他,“这叫没有乱?”

厨房确实乱。

餐桌上有半袋切开的面包、一只没洗的咖啡杯、几张学校打印材料,还有一串钥匙。水槽里放着两个盘子,旁边的洗碗海绵被挤得变形。窗台上晾着袜子和一件黑色吊带,陈序只看了一眼,就很快移开视线。

林晚注意到了。

“不好意思啊。”她笑,“临时收留难民,没来得及准备样板间。”

陈序耳朵有点热。

“真的没事。”

“行了,坐吧。”

陈序坐到餐桌边,背挺得很直。

林晚看见他的坐姿,笑了一声。

“你不用像面试一样。”

陈序放松了一点,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最后只好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胃里空得更明显。

林晚背对着他搅锅。

“你今天从几点开始折腾?”

“早上飞机到。”

“然后直接去看房?”

“嗯。”

“吃饭了吗?”

陈序沉默了一下。

林晚没有回头。

“沉默就是没吃。”

“飞机上吃了一点。”

“飞机餐也算饭?”

陈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话总是这样,不算温柔,却把人藏起来的狼狈一把拽出来。奇怪的是,被她拆穿时,陈序并没有难堪到想逃。

也许是因为她拆穿以后,总会顺手把事情接过去。

锅里的水翻滚,意面在里面慢慢软下去。林晚从冰箱拿出番茄酱,又翻了半盒鸡蛋。冰箱门打开时,里面空得有点可怜,只有几盒酸、半颗洋葱和一瓶快见底的牛。

“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说,“你将就吃。”

“已经很好了。”

林晚回头。

“陈序。”

“嗯?”

“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有点可信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林晚也笑。

那一瞬间,厨房里的乱、雨水、被骗的房子、陌生城市,都像被锅里的热气遮住了。陈序看着她把意面捞出来,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她把面分成两盘,一盘推给他。

“吃。”

陈序接过叉子。

番茄酱偏酸,鸡蛋碎得不成形,意面煮得有点软。

可他吃第一口时,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不想承认自己被这顿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饭安慰了。

林晚坐在对面,看他吃得认真。

“真饿了?”

“嗯。”

“早说啊。”

“也不是很饿。”

林晚把叉子放下。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序抬头。

“什么?”

“你明明需要帮忙,还装得像自己没事。”她撑着下巴,“这在国内可能叫懂事,在国外叫危险。”

陈序握着叉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林晚继续说:“你今天要是没在群里说出来,就准备拖着箱子睡车站?”

“我可以找酒店。”

“然后花掉你半个月生活费?”

陈序没说话。

她说得太准。

林晚看着他,语气软了一点。

“我不是骂你。我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

陈序有些意外。

“你也是?”

“嗯。被房东坑过押金,办居留跑错过地方,坐反过车,也在 Esselunga 门口因为银行卡刷不过站了十分钟。”她说着笑了一下,“那时候也没人管我。”

陈序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刚才那个能熟练判断房源真假、能给他开门、能在厨房里掌控局面的人。

而是一个也曾经狼狈过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更松。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学会了。”林晚说,“人在国外,不学会也得学会。”

她低头吃面,头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缕。陈序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幸好遇到你。

可他想起她不让他说谢谢。

于是他只是低头继续吃。

饭后,陈序主动洗碗。

林晚没有拦,只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水声哗啦啦响着,洗碗池上方的灯有些暗。陈序把盘子洗净,又把锅擦好,最后连灶台边溅出来的一点酱汁也擦掉。

林晚忽然说:“你在家也这样?”

“哪样?”

“别人给你一顿饭,你就想把厨房擦成新的。”

陈序低头看抹布。

“顺手。”

“不是顺手。”林晚说,“你是在还。”

水声停了。

陈序站在水槽前,背影有一瞬间僵住。

林晚走过来,伸手从他手里拿走抹布。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节,很轻。

陈序却像被烫了一下。

林晚把抹布挂回去,语气又恢复轻松。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再擦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收你房租。”

陈序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林晚看他一眼。

“你已经付房租了。”

“还没付。”

“那明天付。”她说,“今天先活着。”

这句话很好笑。

又不完全好笑。

陈序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像从一场小灾难里活了下来。

林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序。”

“嗯?”

“你做饭还挺像家的。”

她说完就回了房间。

厨房里只剩陈序一个人。

锅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雨终于停了,远处有电车驶过,轨道声轻轻震了一下。

陈序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可能只是随口。

可对那天的他来说,它像一粒火星,落进了一个太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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