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煮的是意面。
锅里的水开得很快,蒸汽把厨房窗户熏出一层白雾。她站在灶台前,一边把面倒进去,一边用脚尖把地上的塑料袋踢到墙角。
“别看。”她说,“厨房今天有点乱。”
陈序正站在门口。
“没有。”
“你又来了。”
“什么?”
“睁眼说瞎话。”林晚回头看他,“这叫没有乱?”
厨房确实乱。
餐桌上有半袋切开的面包、一只没洗的咖啡杯、几张学校打印材料,还有一串钥匙。水槽里放着两个盘子,旁边的洗碗海绵被挤得变形。窗台上晾着袜子和一件黑色吊带,陈序只看了一眼,就很快移开视线。
林晚注意到了。
“不好意思啊。”她笑,“临时收留难民,没来得及准备样板间。”
陈序耳朵有点热。
“真的没事。”
“行了,坐吧。”
陈序坐到餐桌边,背挺得很直。
林晚看见他的坐姿,笑了一声。
“你不用像面试一样。”
陈序放松了一点,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最后只好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胃里空得更明显。
林晚背对着他搅锅。
“你今天从几点开始折腾?”
“早上飞机到。”
“然后直接去看房?”
“嗯。”
“吃饭了吗?”
陈序沉默了一下。
林晚没有回头。
“沉默就是没吃。”
“飞机上吃了一点。”
“飞机餐也算饭?”
陈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话总是这样,不算温柔,却把人藏起来的狼狈一把拽出来。奇怪的是,被她拆穿时,陈序并没有难堪到想逃。
也许是因为她拆穿以后,总会顺手把事情接过去。
锅里的水翻滚,意面在里面慢慢软下去。林晚从冰箱拿出番茄酱,又翻了半盒鸡蛋。冰箱门打开时,里面空得有点可怜,只有几盒酸、半颗洋葱和一瓶快见底的牛。
“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说,“你将就吃。”
“已经很好了。”
林晚回头。
“陈序。”
“嗯?”
“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有点可信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林晚也笑。
那一瞬间,厨房里的乱、雨水、被骗的房子、陌生城市,都像被锅里的热气遮住了。陈序看着她把意面捞出来,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她把面分成两盘,一盘推给他。
“吃。”
陈序接过叉子。
番茄酱偏酸,鸡蛋碎得不成形,意面煮得有点软。
可他吃第一口时,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不想承认自己被这顿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饭安慰了。
林晚坐在对面,看他吃得认真。
“真饿了?”
“嗯。”
“早说啊。”
“也不是很饿。”
林晚把叉子放下。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序抬头。
“什么?”
“你明明需要帮忙,还装得像自己没事。”她撑着下巴,“这在国内可能叫懂事,在国外叫危险。”
陈序握着叉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林晚继续说:“你今天要是没在群里说出来,就准备拖着箱子睡车站?”
“我可以找酒店。”
“然后花掉你半个月生活费?”
陈序没说话。
她说得太准。
林晚看着他,语气软了一点。
“我不是骂你。我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
陈序有些意外。
“你也是?”
“嗯。被房东坑过押金,办居留跑错过地方,坐反过车,也在 Esselunga 门口因为银行卡刷不过站了十分钟。”她说着笑了一下,“那时候也没人管我。”
陈序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刚才那个能熟练判断房源真假、能给他开门、能在厨房里掌控局面的人。
而是一个也曾经狼狈过的人。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更松。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学会了。”林晚说,“人在国外,不学会也得学会。”
她低头吃面,头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缕。陈序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幸好遇到你。
可他想起她不让他说谢谢。
于是他只是低头继续吃。
饭后,陈序主动洗碗。
林晚没有拦,只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水声哗啦啦响着,洗碗池上方的灯有些暗。陈序把盘子洗净,又把锅擦好,最后连灶台边溅出来的一点酱汁也擦掉。
林晚忽然说:“你在家也这样?”
“哪样?”
“别人给你一顿饭,你就想把厨房擦成新的。”
陈序低头看抹布。
“顺手。”
“不是顺手。”林晚说,“你是在还。”
水声停了。
陈序站在水槽前,背影有一瞬间僵住。
林晚走过来,伸手从他手里拿走抹布。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节,很轻。
陈序却像被烫了一下。
林晚把抹布挂回去,语气又恢复轻松。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再擦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收你房租。”
陈序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林晚看他一眼。
“你已经付房租了。”
“还没付。”
“那明天付。”她说,“今天先活着。”
这句话很好笑。
又不完全好笑。
陈序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像从一场小灾难里活了下来。
林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序。”
“嗯?”
“你做饭还挺像家的。”
她说完就回了房间。
厨房里只剩陈序一个人。
锅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雨终于停了,远处有电车驶过,轨道声轻轻震了一下。
陈序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可能只是随口。
可对那天的他来说,它像一粒火星,落进了一个太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