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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天,林寻的双手失去了知觉。

不是冻的,是打石柱打的。封印之力反弹回来,像一柄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拳头上。骨头没有被砸碎——不屈意志在保护他的骨骼——但皮肉扛不住。指甲裂了又裂,裂到指甲盖下面露出嫩红色的甲床,血从甲床渗出来,把整个手指染成了红色。掌心的皮肤磨没了,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肌肉在空气中暴露太久会裂,裂的伤口像一张张涸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姜晚晚的右手也废了。

不是打石柱,是割的。每隔一个时辰,她就要在掌心再划一刀,让新的血流出来。旧伤口还没结痂就被重新切开,切到后来,她的右手掌心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全是刀痕,横的竖的斜的,像一张被乱刀砍过的画布。她用左手按着右手贴在石柱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石柱往下淌,在石柱的基座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赵铁衣让人从城里找来了草药和布条,每隔两个时辰给两个人换一次药、重新包扎。但药敷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血冲掉了,布条缠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被血浸透了。到了第一天傍晚,林寻和姜晚晚的手已经包不住了——不是没有布条,是布条缠上去就会滑下来,因为手上全是血,血让布条和皮肤之间没有了摩擦力。

“别包了。”林寻说。他的声音很沙哑,嘴唇裂,嘴角有血痂——不是受伤,是嘴唇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了又裂,裂了又。

赵铁衣看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到地下室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一个在幽冥域守了二十年的老兵,见过神堕者吃人,见过战友死在面前,见过比还的景象,他没有抖过。但今天,他看到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双手废在了一石柱上,他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老了,而他们还年轻。年轻的人不该受这种苦。但这个世界不讲“该不该”。

苏衍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林寻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诅咒在她体内蔓延,像藤蔓缠绕着树,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她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灰白色,嘴唇从无色变成了紫色,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和颧骨,离眼睛只有一手指的距离。

“苏衍,”林寻说,“你还好吗?”

苏衍没有睁眼:“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林寻没有再问。他把手重新按在石柱上——不是按,是贴。他的手指已经无法弯曲了,指甲裂了,指节肿了,整只手肿得像两只发面馒头。他用掌压住石柱,让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石柱上。

石柱上的暗红色光芒闪了一下。比昨天亮了一些,但不是林寻的血让它亮的——是姜晚晚的血。姜晚晚的体质在觉醒,她的血对第六柱的净化效果越来越强,石柱上的神念污染在被一点一点地清除,封印之力在缓慢地恢复。

林寻的血没有净化效果,但他的血是钥匙。第六柱的核心被林无道的不屈意志封印了,只有林无道的血脉能解开。但解开需要的不只是血脉,还有不屈。不屈越强,钥匙就越匹配。

他的不屈是觉醒级巅峰。不够。远远不够。

第二天凌晨,林寻在石柱前晕了过去。

不是累的——累到极致的人反而睡不着,身体会进入一种亢奋状态,像一绷到极限的弦,越绷越紧,紧到你以为它会断,但它就是不断。林寻不是累晕的,是失血过多。他的双手一直在流血,虽然每次包扎都会止血,但止不住太久,因为他的手必须贴在石柱上,贴上去就会压破伤口,压破就会流血。

赵铁衣把他从石柱前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茄子,眼皮半睁着,瞳孔散着,意识已经模糊了。赵铁衣把他放在地下室角落的毯子上,用毛毯裹住他,把一块叠好的布垫在他头下。

姜晚晚走过来,蹲在林寻旁边,用左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左手按在口,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回石柱前,把右手的掌心重新贴在石柱上。

石柱上的暗红色光芒又闪了一下。比之前更亮。

苏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姜晚晚的背影,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是欣赏,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像“认出了什么”的光。

“你的体质,”苏衍说,“比你父亲说的更强。”

姜晚晚没有回头:“我父亲没有说过我的体质。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苍澜城被灭的那天晚上,发现自己不怕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神堕者。它们看我的时候,我感觉不到恐惧。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它们……对我没有影响。它们的眼睛、它们的气息、它们的神念,到我身边就会散开,像水流到了石头上。”

苏衍站起来,走到姜晚晚身边,伸出右手,两手指搭在姜晚晚的手腕上。她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

“你的体质叫‘净灵体’,”苏衍说,“一万个人里未必有一个。你父亲当年有一个战友就是这种体质,他在神战中活到了最后,但他没有你强。你的净灵体,比他强。”

“强有什么用?”姜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强也救不了我爹,救不了姜家。”

“能救活人。”苏衍说。

姜晚晚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在石柱上按得更紧了。

林寻昏迷了大约两个时辰。

他做了一个梦——不是九幽女帝的那种梦,而是一个很奇怪的梦。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有白色。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在他身上,不冷也不热,像被温水泡着。

白色的空间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不是九幽女帝的声音,不是苏衍的声音,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很低沉,很缓慢,像一条大河在流淌。

“林寻。”

“你是谁?”林寻问。

“我是第六柱。我是你父亲用不屈意志浇筑的封印之柱。我是他的意志的延伸。”

林寻的呼吸急促起来。第六柱在和他说话。不是比喻,不是幻觉,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存在在和他说话。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了我,”第六柱的声音说,“一万年前,他在浇筑我的时候,把一道意志留在了我体内。那道意志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后人来了,帮帮他。”

“我父亲还说了什么?”林寻问。

“他说:人不屈,天不弃。”

林寻的心猛地一颤。又是这句话。老李说过,苏衍说过,现在第六柱也说了。这句话像一线,把他和他父亲连在一起,穿越一万年的时空,穿过生死的界限。

“第六柱,”林寻说,“我需要你的力量。神教的人要来了,我打不过他们。你的封印之力能帮我吗?”

第六柱沉默了很久。

“不能,”它说,“我的力量是用来封印九幽的,不能用来战斗。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你父亲留在这里的意志。他的不屈意志,虽然只有一缕,但对你来说,够了。”

“给我。”林寻说。

白色的空间开始收缩。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林寻裹在中间,像一块琥珀包裹着一只虫子。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然后,一股力量从光中涌出,像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涌进他的口,涌进那团正在燃烧的不屈火焰。

不屈火焰猛地一涨。

不是变大——是变纯。火焰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火焰的温度没有变,但它的质地变了——从一团散漫的火变成了一把有形状的火,像一把刀,一把燃烧的刀。

不屈级。

他突破了。

林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毯子上,双手被布条缠着,布条上全是涸的血迹。姜晚晚坐在他旁边,右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是血快流了。她的脸色比林寻还白,白得像雪。

“你醒了。”姜晚晚说,声音很轻。

林寻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双手被布条缠得像两个粽子,但他能感觉到,布条下面的伤口在愈合。不是药物的作用——是突破后的不屈意志在反哺肉体。觉醒级巅峰到不屈级的突破,是一次质的飞跃,不屈意志的强度提升了至少三倍,这种提升会反过来修复肉体的损伤。

“我昏了多久?”林寻问。

“两个时辰。”

“神教的人来了吗?”

姜晚晚看向地下室门口。门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远处的城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不是战斗,是人声,很多人的人声。神教的援兵到了。

林寻站起来,走到石柱前,把缠着布条的右手按在石柱上。布条下面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被动地承受疼痛,现在是主动地感受疼痛。疼痛不再是敌人,而是燃料。不屈意志把疼痛转化为力量,让他在痛苦中变得更强大。

石柱上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一亮。

不是闪,是亮——持续地、稳定地亮。暗红色的光从石柱表面的裂缝中透出来,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像一个熔炉的内部。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守柱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亮到姜晚晚用手挡住了脸,亮到苏衍的淡金色眼睛里映出了两团暗红色的火焰。

第六柱在回应他。

不是因为他的血——他的血一直在流,第六柱一直没有回应。是因为他的不屈从觉醒级巅峰突破到了不屈级。钥匙匹配了,门开了。

第六柱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不是攻击性的力量,是修复性的力量。石柱上的裂纹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伤口在愈合。三丈长的裂纹变成了两丈,两丈变成了一丈,一丈变成了五尺,五尺变成了三尺,三尺变成了……

停住了。

三尺。第六柱最大的那道裂纹,从三丈缩小到了三尺,然后停住了。不是力量不够,是时间不够。修复需要时间,而神教的人不会给他时间。

赵铁衣从地下室门口跑进来,脸色铁青。

“殷无极到了。”

林寻把断刀从腰间抽出来,走向地下室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晚晚。

“姜晚晚,”他说,“在这里等我。”

姜晚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她想说“我要跟你一起去”,想说“我不怕”,想说很多话。但她看着林寻的眼睛,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林寻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死寂之城的城墙上,守柱人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十二个人,加上林寻,十三个。对面是神教的一百五十多人,三个化神境,十个元婴境,金丹境和筑基境不计其数。这不是战斗,是送死。但他们没有跑。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身后是第六柱。第六柱后面是九幽封印。九幽封印后面是整个人族。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跑得了自己,跑不了孩子。跑得了死寂之城,跑不了九域。

林寻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断刀在手,不屈在口燃烧。他的双手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被不屈转化成了力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以前那种烛火,而是一堆真正的篝火,烧得旺,烧得稳,烧得连风都吹不灭。

远处的荒原上,神教的人正在列阵。一百五十多人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排成整齐的方阵,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方阵的最前方,站着三个人——三个化神境修士。

中间的那个,就是殷无极。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化神境巅峰的修士。不高大,不威猛,甚至不高。他只有五尺多高,瘦得像一竹竿,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符文。他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他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占据了半张脸的面积,像两只巨大的黑洞,能把光吸进去。

殷无极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林寻,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林无道的儿子,”他的声音很尖,像针尖划过玻璃,“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寻没有动。

殷无极笑了。他的笑容和他的脸一样,皱巴巴的,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不下来?那我上去。”

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城墙上,离林寻不到十步远。速度快到林寻的眼睛本跟不上——不是“快”,是“瞬移”。化神境巅峰的修士,已经掌握了空间法则的皮毛,可以在短距离内瞬移。

苏衍的黑剑挡在了殷无极和林寻之间。

殷无极看着苏衍,那双巨大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中了诅咒的白发女人?”他说,“我听说过你。一万年前的人,被诅咒困住了,用不了全力。你不该来这里。你会死。”

苏衍没有说话。她的黑剑指着殷无极的喉咙,剑尖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她的手很稳,但林寻注意到,她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在微微蠕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蛇。

“让开,”殷无极说,“我不想你。了你,诅咒会转移到你的人身上。我不想被诅咒。”

苏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别我。但你也别想过去。”

殷无极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假,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无奈”。

“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苏衍。指尖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预兆,但苏衍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后退了一步,黑剑的剑尖从殷无极的喉咙前移开了,指向地面。

“苏衍!”林寻冲上去,扶住她。

苏衍的嘴角流出了一丝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诅咒之血。诅咒在她体内反噬,每被攻击一次,反噬就加深一分。

“我没事,”苏衍推开林寻的手,“别碰我。”

她重新举起黑剑,剑尖再次指向殷无极。

殷无极又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这次林寻看清楚了——不是没有光芒,是光芒太快了,快到肉眼捕捉不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殷无极的指尖射出,击中了苏衍的黑剑。黑剑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剑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

苏衍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城墙的垛口上,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站起来,但腿在发抖,站不稳。她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纹路,像一张黑色的网罩住了她的整张脸。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在发光,微弱地、顽强地、不肯熄灭地发光。

殷无极不再看她。他转向林寻,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像“好奇”的东西。

“林寻,”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加入神教,我保你不死。”

林寻看着他,举起断刀。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在阳光下变成了鲜红色,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不屈级的火焰在刀身上燃烧,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我父亲没有跪过,”林寻说,“我也不会跪。”

殷无极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去死。”

他的右手抬起,指尖对准林寻的口。

林寻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断刀在手,不屈在,眼睛看着殷无极的指尖。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化神境巅峰的速度,不是他能躲开的。他也不想躲。苏衍说过,不屈不是在安全的时候觉醒的,是在面对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时觉醒的。

他面对的就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但他没有跪。

殷无极的指尖亮了。白光从指尖射出,直奔林寻的口。速度太快了,快到林寻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把图像传送到大脑,白光已经到了。

然后,白光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在了林寻口前方一寸的位置,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堵墙是暗红色的,带着不屈意志特有的光芒,从林寻的口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殷无极的眼睛瞪大了——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得像两只碗。

“不屈意志外放?”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尖细的、表演式的语气,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震惊,“不屈级?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林寻不知道什么是不屈意志外放。他只知道,口那团火在殷无极攻击他的瞬间猛地炸开了,从心脏扩散到全身,从全身扩散到体外,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燃烧的领域。这个领域不大,只有一丈方圆,但在这个领域里,他感觉到自己无所不能。

这不是错觉。不屈意志外放,是不屈级的标志性能力。觉醒级的不屈只能保护自己,不屈级的不屈可以外放到体外,形成一个意志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不屈者的意志会变成现实——他想挡住什么,就能挡住什么;他想攻击什么,就能攻击什么。

林寻举起断刀,刀尖对准殷无极。不屈意志的领域随着他的动作向前推进,暗红色的光芒从断刀上涌出,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冲向殷无极。

殷无极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但这一步,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化神境巅峰的修士,被一个不屈级的少年退了一步。

殷无极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一个蝼蚁,居然让他退了一步。这是侮辱。不可接受的侮辱。

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在前合拢。灵力在他双掌之间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去死。”殷无极说。

光球从双掌之间飞出,直奔林寻。

林寻举起断刀,不屈意志的领域全力外放。暗红色的光芒和白色的光球在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城墙都在颤抖。碎石从城墙上脱落,灰尘飞扬,遮天蔽。

林寻的身体被光球推着往后滑,双脚在城墙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他的不屈意志领域在光球的冲击下剧烈地波动着,像一面被狂风吹打的旗帜。领域在缩小——从一丈缩到九尺,九尺缩到八尺,八尺缩到七尺。每缩一寸,林寻的身体就承受一份冲击,他的七窍开始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血从每一个孔洞里流出来,把他整张脸染成了红色。

但他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双脚死死钉在城墙上,不屈意志的领域死死挡在身前,断刀死死握在手中。

光球的力量在减弱。不是殷无极收力了,是不屈意志在消耗它。不屈意志的力量不是对抗,是同化——它把殷无极的灵力攻击一点一点地转化为不屈的力量,就像冰魄把不屈的野火转化为稳定的火焰一样。

殷无极感觉到了。他的光球在缩小,不是因为力量用完了,而是因为不屈意志在“吃”他的力量。每消耗一分不屈意志,他的灵力就被吃掉一分。

“这是什么鬼东西?”殷无极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林寻没有回答。他举起断刀,不屈意志的领域猛地一涨,从七尺暴涨到一丈五尺。暗红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涌出去,吞没了殷无极的光球,吞没了殷无极的双手,吞没了殷无极的半个身体。

殷无极尖叫了一声。不是疼——不屈意志不会造成肉体疼痛。是不屈意志在侵蚀他的意识,就像神念侵蚀普通人一样。不屈意志对神念有天然的克制作用,殷无极虽然不是神,但他用了太多从神那里借来的力量,他的意识已经被神念污染了。不屈意志进入他的身体,就像火烧进了油里。

他后退了三步。不是一步,是三步。

然后他转身,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撤!”他的声音从城墙下传来,尖利而扭曲,“所有人撤回营地!这个人……这个人不能!要用别的方法!”

神教的人像退的海水一样从死寂之城外面撤走了。方阵散了,人跑了,帐篷拆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城外就只剩下了一片被踩烂的荒原和一堆还在冒烟的篝火残烬。

林寻站在城墙上,看着神教的人撤退。他的七窍还在流血,双手在发抖,不屈意志的领域缩回了体内,口那团火从爆炸式的燃烧变回了稳定的燃烧。

他转过身,看向城墙内。

姜晚晚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但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

苏衍靠着垛口坐在地上,黑剑横在膝盖上,脸上的黑色纹路在缓慢地消退——不是因为诅咒解除了,是因为她刚才没有用力,诅咒没有加深。她的淡金色眼睛看着林寻,里面有光在闪动。

赵铁衣和守柱人们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着林寻。十二个人,十二张脸,十二双眼睛。他们的脸上有血,有泪,有灰尘,有伤痕,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希望。

林寻从城墙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步伐很稳。不是因为不抖,是因为抖也要走得稳。不稳就会倒,倒就是跪,跪了就是输。

他走到第六柱前,把手按在石柱上。石柱上的裂纹还在,三尺长,没有继续缩小。修复需要时间,而神教不会给他时间。殷无极只是暂时撤退了,他还会回来,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更恶毒的手段。

但林寻不怕。

不是因为他强——他一点也不强。不屈级的他,在化神境巅峰的殷无极面前,依然是一只蝼蚁。今天他能退殷无极,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是因为殷无极不了解不屈。不屈意志对神念的克制作用让殷无极措手不及,他以为林寻是个普通人,没想到林寻的不屈意志能侵蚀他的意识。下一次,殷无极会做好准备,不会给林寻近身的机会。

但下一次,林寻也会更强。

他把手从石柱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双手。布条下面的伤口在愈合,不屈意志的反哺效果很明显——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正常快了至少三倍。明天,他的手就能恢复大半。后天,就能握刀。大后天,就能再战。

“林寻。”苏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寻转过身。

苏衍靠着墙站着,灰色的斗篷裹着身体,白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的脸上还有一些黑色的纹路没有消退,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她看着林寻,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林寻以前没见过的——不是冰冷,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像“骄傲”的东西。

“你父亲用了三年,从不屈级到破障级,”苏衍说,“你用了三天。从觉醒级巅峰到不屈级。”

林寻摇了摇头:“不是三天。是十七年。”

苏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林寻第四次看到她笑。很小,很短,但这一次,她的笑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像“相信”的东西。

她相信他了。

不是因为他是林无道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林寻。

林寻转过身,面对第六柱。石柱上的暗红色光芒在缓慢地流转着,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在石头里流淌。他把额头抵在石柱上,闭上眼睛。

“父亲,”他在心里说,“我到了不屈级。我还不够强,但我会变强。我会守护第六柱,守护幽冥域,守护你守护过的一切。人不屈,天不弃。”

石柱上的暗红色光芒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远处的城外,神教的营地中,殷无极坐在帐篷里,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不屈意志残留在他意识中的震荡还没有消退。他的意识被不屈意志侵蚀了一部分,虽然不严重,但那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有一小部分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林无道的儿子,”殷无极喃喃地说,“不屈级就能外放意志领域……你比你爹还妖孽。”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顶。帐篷顶的布料在风中微微鼓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看来,得用那个了。”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九条龙缠绕着一柱子的图案——和那个冒充守柱人的中年男人的令牌一模一样。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令牌上。令牌吸收了血,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令牌的表面开始融化,像蜡一样融化,融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在桌面上流动、凝聚、成形,最后变成了一只眼睛。

一只血红色的、竖瞳的眼睛。

眼睛看着殷无极,殷无极跪了下来。

“主人,”他说,“林无道的儿子觉醒了不屈级,能外放意志领域,我的力量被克制了。请赐我更多的力量。”

血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眼睛中传出,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古老的力量。

“更多的力量?你承受得住吗?”

殷无极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咬着牙说:“承受得住。”

“好。”

眼睛中的血光猛地一涨,一道暗红色的光线从瞳孔中射出,击中了殷无极的口。殷无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皮肤上开始出现血红色的纹路,从口向四肢蔓延,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他在吸收神的力量。

在变成更强的东西——不是神,也不是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可怕的存在。

帐篷外面,神教的人跪了一地,看着帐篷里透出的血红色光芒,脸色苍白。

他们知道,殷教主在“请神”。

请神的结果,从来都不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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