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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樱花树下。

今天拍摄的是一场温馨而略带感伤的感情戏。春的公园,樱花盛放如云霞,风吹过,便落下阵阵粉白色的花雨。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准备——开始!”

镜头下,陆言和林晓星并肩走在铺满花瓣的小径上。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

他望着前方飘落的花瓣,台词念得温柔而缱绻:“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

林晓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但终究没有挣脱。

她抬起眼看他,他也正垂眸凝视她。两人视线相接,戏里角色久别重逢的珍惜与感慨,与他们自身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悄然重叠。

那眼神里有追忆,有恍惚,还有一种在剧本之外、只有彼此能懂的、深沉的怅惘。

樱花花瓣落在她的发梢、他的肩头,时间仿佛被这静谧美好的画面拉长了。

“卡!很好!这条过了!”导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迷离的静谧。

陆言的手应声松开,那点温暖迅速被春风吹散。

两人都怔了一下,似乎从一场短暂的、共同的梦境中被猛然唤醒,眼神里残留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恍惚,站在原地,谁都没有立刻挪动脚步。

片场间隙,休息区,两人坐在相邻的折叠椅上,摊开剧本对词。

经过上午那场“沉浸式”的拍摄,气氛难得地松弛自然。

林晓星用笔尾轻轻点着剧本上的一句台词,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怀念:

“你刚才在樱花树下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一下子好像回到了拍《夏恋歌》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在念着剧本上的字句,又好像……不止是剧本。”

陆言闻言,侧头看她,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真实而舒缓的弧度,那是只有共同拥有过那段时光的人才能懂的频率。

“那时候的你,”他声音里也含了笑,带着一点遥远的调侃,“可比现在‘生动’多了。一场简单的对视戏,能因为笑场或者忘词,NG十几次,把导演气得跳脚。”

“喂!”林晓星佯装恼怒,瞪了他一眼,眼波却依然是柔和的,“这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账了?你这是要刻在墓碑上当墓志铭吗?”

话虽如此,两人对视间,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轻松、纯粹,仿佛瞬间穿过了三年分离的厚重帷幕,回到了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片场里弥漫着刨花和油漆味道,两个年轻人一边对词,一边分享一盒冰淇淋。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令人心头发软的温馨。

然而,这偷来的宁静,被一阵尖锐而充满怒气的高声斥责猛地撕裂。

林晓星的母亲赵美兰,不知何时竟闯过了片场外围的阻拦。

她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套装,妆容精致,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

她径直冲到林晓星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女儿的鼻尖,声音又急又厉,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林晓星!你现在是了不得了!大明星了!连家都可以不要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和你爸?!”

林晓星脸色骤然苍白,但她迅速站起身,将剧本按在桌上,背脊挺直,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妈,我在工作。这是我的工作场合。您没有权利这样涉我,更不应该在这里打扰大家的工作!”

“我看你是被这些灯红酒绿迷了心窍!”赵美兰的音量更高了,带着一种表演式的痛心疾首,

“红了,翅膀硬了,就不要父母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有我当初砸锅卖铁培养你,你能有今天?!”

片场鸦雀无声,所有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劝阻这突如其来的家庭风暴。

陆言眉头紧锁,看着林晓星微微颤抖的肩线,本能地上前一步,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试图用身体隔开那咄咄人的气势,声音尽量缓和:

“阿姨,您先消消气,晓星她最近拍摄任务真的很重,可能疏忽了联系,但……”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赵美兰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她猛地转向陆言,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手指几乎戳到陆言的脸上,

“一个过气偶像,自己混不下去了,还想缠着我们晓星是不是?我告诉你,离我女儿远点!听见没有!”

“妈!”林晓星厉声打断,她一步上前,将陆言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单薄的身体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所有砸向她的压力。

只有她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但她看向母亲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没有资格这样指责他。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以前他替我填的那些无底洞,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还给他。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陆言。”

林母暴怒:“我是你妈!我都是为了你好!”

陆言怔住了。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背影,那么纤细,却又那么倔强。

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家庭电话而偷偷躲起来哭、会在压力和苛责面前显得无助彷徨的女孩,似乎在某个他未曾参与的时空里,悄然淬炼出了坚硬的骨骼。

一种混杂着剧烈心疼、深刻震动,以及更深沉、更汹涌情感的浪,猛地撞进他的腔,让他几乎窒息。

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与力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与她并肩站立,直面风暴。

掌心传来的坚实暖意,仿佛给了林晓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支撑。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似乎贯穿了她的整个灵魂,声音不大,却像冰凌落地,字字清晰,回响在落针可闻的片场:

“妈,如果你再这样不顾场合、不顾我的意愿,来涉我的工作和感情,继续用这种方式‘为我好’。那么,我不介意召开记者发布会,把这么多年来,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部公之于众。”

赵美兰像是被雷劈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敢!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

“就因为您是我妈,”

林晓星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但她的目光依旧像淬火的钢,毫不退让,

“我才忍了这么多年,妥协了这么多年。但从今天起,从现在这一刻起,我的事业,我的感情,我的人生,都由我自己做主。”

空气凝固,对峙的张力绷紧到极致。

就在这时,顾泽从人群外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脸上甚至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眼神却冷静而有力。

他巧妙地站到了赵美兰和林晓星之间,形成一个缓冲地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姨,这里是电影拍摄的重要场地,这么多摄像机、工作人员,还有潜在的代拍镜头,闹出任何不愉快,被放大传播出去,对晓星的事业和公众形象都会是沉重的打击。您肯定是关心则乱,不如我们先移步,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助理和现场的制片负责人去找安保。

陆言也再次上前,直面赵美兰,态度沉稳而不失尊重,却也划清了界限:

“阿姨,晓星是一名非常专业敬业的演员,她为这部电影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和心血。作为家人,此刻最应该给予的是支持和理解,而不是让她在全力以赴工作时,还要面对这样的难堪和压力。”

正当气氛僵持到几乎要迸出火花时,林晓星的父亲林国栋匆匆赶到。

他满头大汗,脸色尴尬而疲惫,连声对工作人员道歉,半是恳求半是强硬地,总算将情绪失控的赵美兰连拉带劝地带离了片场。

一场骤然降临的风暴暂时远去,但留下的裂痕、寒意与决心,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尤其是林晓星那双重获清明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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