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为喧嚣了一的演武场披上了一层血色纱衣。欢呼与震撼尚未完全平息,但林倦已带着弟弟,在苏晚的陪同下,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他没有回自己的山坳小院,而是直接跟着苏晚,来到了她位于外门深处、环境更为清幽、防护也更加严密的小院。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尾随,其中几道,格外阴冷粘腻,如同毒蛇的信子。
苏晚的小院比林倦那处大了不少,亭台水榭,颇为雅致。院墙高耸,隐约有灵光流转,显然是布下了守护阵法。院内还有数名气息精的护卫,修为都在炼气中期以上,为首的更是一位面容冷肃、气息沉稳的老妪,修为赫然达到了炼气大圆满,是苏家的供奉,人称“孟婆婆”。
“林师兄,这几你们便安心在此住下。”苏晚将林倦兄弟俩引入一间宽敞净、布置简洁的厢房,“我已吩咐下去,开启院内‘水韵流光阵’,等闲筑基初期修士,一时半刻也难以攻破。孟婆婆会亲自坐镇,安全应可无虞。”
“有劳师姐,此番恩情,林倦铭记。”林倦郑重一礼。这份庇护,在眼下关头,比任何丹药灵石都更珍贵。
“师兄言重了,同门之间,理当互助。”苏晚摆手,但眉宇间忧色不减,“只是……厉屠此人,睚眦必报,行事不择手段。他既已盯上师兄,绝不会因师兄暂居我处便罢手。今晚,恐不太平。”
“我明白。”林倦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该来的,躲不掉。”
安顿好弟弟,看着他服下冯执事开的安神药,沉沉睡去,林倦退出房间,来到院中。
他没有休息,也没有调息。与韩战一战的心神损耗和灵力空虚,并非短时间能恢复。他坐在院中石亭下,手中握着扫帚,心神却沉入怀中那只木鸟。
“尘衣”的伪装仍在起作用,血印的波动平稳,显示着“平静”的假象。但林倦能感觉到,那丝晦暗的联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活跃。对方,正在频繁地“查看”,或者说……在定位。
厉屠,已经等不及了。或许就在今夜。
他将木鸟取出,放在石桌上。灰扑扑的灵力再次探出,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维持“尘衣”,而是尝试着,以那丝晦暗联系为引,反向追溯,同时,将自己的一缕心神,附着在“尘衣”对血印的缓慢侵蚀进程上,如同一颗极其细微的“种子”,悄然埋入那道联系之中。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一旦被对方察觉,很可能引动血印的反噬,或者暴露自己的意图。但他必须掌握主动,至少要弄清楚,对方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难。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水韵流光阵泛着淡淡的、水波般的灵光,将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孟婆婆如同老树盘,静坐于正屋廊下,闭目养神,气息与整个小院的阵法隐隐相连。数名护卫分散在各处要害,警惕地巡视着。
苏晚也未休息,在隔壁厢房打坐,神识外放,时刻关注着院外动静。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陡然——
呜——!
一声凄厉刺耳、仿佛无数冤魂哭嚎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院外东南方向的夜空中传来!声音直透神魂,让人气血翻腾,心烦意乱!
“敌袭!守阵!”孟婆婆猛地睁眼,低喝一声,苍老的身形瞬间出现在庭院中央,手中一龙头拐杖重重顿地!
嗡——!
水韵流光阵光芒大盛,一层凝实的水蓝色光幕瞬间升起,将整个小院牢牢护住。那刺耳的鬼啸撞在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被牢牢阻挡在外。
几乎在鬼啸响起的同时,院外阴影中,骤然亮起三点惨绿色的幽光,如同鬼火,呈品字形,成品字形,以惊人的速度,撕裂夜空,狠狠撞在水蓝色光幕的同一点上!
轰!轰!轰!
三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接连爆开!水蓝色光幕剧烈震颤,被撞击处光芒急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向内凹陷了数尺,光幕颜色也黯淡了不少!
“阴磷鬼火梭!是魔道法器!”孟婆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何方宵小,敢在玄天宗地界行此鬼蜮伎俩!”
回应她的,是更多、更密集的惨绿幽光,从四面八方黑暗中激射而来,如同暴雨般轰击在光幕之上!同时,那扰人心神的鬼啸声越发凄厉高亢,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撕扯着阵法的灵光,侵蚀着守阵者的心神。
苏晚和几名护卫脸色发白,纷纷运转灵力抵抗鬼啸,并全力向阵法中枢注入灵力,稳固光幕。
林倦站在石亭下,目光冰冷地看着院外。来袭者不止一人,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先用鬼啸扰敌乱神,再以阴毒法器集中一点猛攻,显然是要以最快速度破开阵法防御。
而且,对方动用了魔道法器!这已超出了寻常内门弟子争斗的范畴。厉屠,竟然勾结魔道,或者本身就有魔道背景?其胆大妄为,远超预计!
“坚持住!阵法足以抵挡筑基初期攻击片刻!我已发出求援信号,执事堂和巡逻队很快会到!”孟婆婆高声稳定人心,手中龙头拐杖挥舞,道道水蓝色灵光打入阵法,勉力维持。
然而,来袭者的攻击实在太猛太急。那阴磷鬼火梭似乎对水行阵法有特殊的克制之效,加上鬼啸不断扰,不过十数息功夫,水蓝色光幕已摇摇欲坠,多处出现细微裂痕。
“不行!阵法要破了!”一名护卫惊呼。
就在此时,院外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难听、如同夜枭般的声音:“嘿嘿,苏家的小丫头,识相的就把那扫地的和他弟弟交出来!否则,阵法一破,鸡犬不留!”
是赵虎的声音!但他显然用了变声之法,且躲在暗处。
“妄想!”苏晚俏脸含霜,清叱一声,长剑已然在手。
林倦知道,不能再等了。对方有备而来,阵法支撑不了多久。一旦阵破混战,弟弟安危难料。
他低头,看向石桌上那只木鸟。在他反向追溯和心神种子的感应下,他已能模糊锁定,那个通过血印窥视此地、并很可能在附近指挥的源头——就在小院东北方,约百丈之外的一处茂密树冠之中!
是厉屠?还是他派来的高手?
无论是什么,必须先解决这个“眼睛”和可能的指挥者!
林倦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他一把抓起木鸟,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灰扑扑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不是注入血印,而是注入自己布下的“尘衣”和那缕心神“种子”!
尘爆·溯源!
他要引爆“尘衣”对血印的侵蚀进程,并激发那缕心神种子,在血印与源头的联系通道中,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反向的“尘”力冲击与精神扰!同时,以木鸟为媒介,将自身一缕凌厉的“尘”之意,顺着联系通道,狠狠反击回去!
啪!
一声轻微的爆响,木鸟腹部的血印骤然光芒大放,随即,那暗红色的印记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灰白色裂纹!一股充满寂灭、侵蚀意味的灰气,顺着那道晦暗的联系通道,逆流而上,瞬间轰入了百丈外那处树冠之中!
“嗯?哼!”
树冠中,传来一声闷哼,带着一丝惊怒。紧接着,那处原本隐匿极好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和紊乱,笼罩小院的凄厉鬼啸声,也为之一滞!
有效!虽然不可能重伤对方,但这突如其来的、针对神魂联系的反击与扰,足以让对方措手不及,心神受创,暂时失去对局面的精细掌控!
就在鬼啸停滞、院外攻击也出现一丝迟滞的刹那,林倦动了!
他没有冲向院门,而是身形如电,朝着小院东北角的围墙疾射而去!手中扫帚,灰芒吞吐!
“林师兄!”苏晚惊呼。
“保护好我弟弟!”林倦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
在距离围墙尚有数丈时,他手中扫帚猛地向前一挥!
尘斩·破障!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蒙蒙刃芒,自帚头激射而出,并非斩向围墙,而是斩向围墙外、那因阵法波动和鬼啸停滞而显露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阵法运转间隙!
嗤啦!
如同裂帛声响,水韵流光阵的光幕,竟被这道奇特的灰芒,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存在的缝隙!林倦身形如游鱼般,从缝隙中一闪而出,没入院外的黑暗之中!
“他……他出去了?!”一名护卫目瞪口呆。主动冲出相对安全的阵法,面对未知的强敌?
苏晚咬紧下唇,眼中闪过决然:“孟婆婆,守好院子!我去助林师兄一臂之力!”
“小姐不可!”孟婆婆急道。
但苏晚已剑光一闪,紧随林倦之后,从那道正在快速弥合的缝隙中掠出!
“唉!”孟婆婆跺脚,却不敢离开阵法中枢,只能厉喝,“全力守阵!等待援军!”
院外,黑暗浓稠如墨,林木幢幢,仿佛蛰伏着无数妖魔。
林倦冲出小院,脚不沾地,如同夜色中的猎豹,朝着东北方那处气息紊乱的树冠疾掠而去。他灵识全开,“尘网”感知放到最大,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刚才的“尘爆溯源”,虽未重创对方,但已成功标记。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晦涩、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正在那处树冠中快速移动,企图重新隐匿。
想跑?
林倦速度再增,手中扫帚向前一点,数道细微的灰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没入前方地面、树、枝叶之中。这些灰气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个个微型的“尘”之感应节点,与他的“尘网”相连,迅速扩展着他的感知范围,并一定程度上扰、迟滞对方的行动。
这便是“尘”之力的另一种运用——布阵。虽然简陋,但在这黑暗山林中,却效果奇佳。
那树冠中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林倦的追踪和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移动速度更快,同时,数道阴寒刺骨、带着腥风的乌光,从不同角度,悄无声息地射向林倦!
是淬毒的透骨钉!与吴痕所用类似,但威力、速度、隐蔽性都强了数倍!出手之人,修为至少是炼气九层巅峰,甚至可能是……筑基期!
林倦身形在疾驰中诡异地连续晃动,如同风中残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乌光,手中扫帚或点或拨,将剩下几枚毒针击飞。但对方修为高他太多,又是暗袭,一枚毒针终究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伤口处立刻传来麻木和辣的刺痛感——剧毒!
林倦闷哼一声,却速度不减,眼中厉色更盛。他反手一记“尘斩”,劈开前方拦路的荆棘,距离那处树冠,已不足三十丈!
“小子,找死!”
树冠中,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恼怒。显然,被一个炼气期的小辈如此紧追不舍,还被迫现身,让他觉得颜面大失。
哗啦!
枝叶纷飞,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树冠中扑出,凌空一掌,朝着林倦当头拍下!掌风未至,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已笼罩而下,掌心中,隐现一个狰狞的骷髅虚影,发出无声的嚎叫,直冲神魂!
“化血腐骨掌!你是‘血煞手’屠千!”紧追而来的苏晚,看到这一掌,失声惊呼,俏脸瞬间血色尽失。
血煞手屠千!北境有名的散修魔头,筑基初期修为,擅用血毒,人无数,手段残忍,正道宗门通缉榜上有名!厉屠竟然将此等魔头都请来了?!他疯了吗?!
面对这足以将炼气期修士瞬间化为脓血的恐怖一掌,林倦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凝结了万载玄冰的意。
他知道,自己灵力所剩无几,又中了毒,硬拼必死无疑。
但,他还有最后的依仗——手中这把,陪他扫了十年地,饮过妖兽血,断过修士臂,点破过山岩,引导过剑虹的——灭世焚尘帚!
以及,那深藏于帚中、与他十年卑微挣扎、绝望希望共鸣的、源自亘古的——“尘”之真意!
在屠千那血腥腐骨的一掌即将拍落头顶的刹那,林倦不再压抑,不再控制,将全部的心神、全部残留的灵力、全部对弟弟的守护之念、对命运的不甘之怒、对敌人步步紧的冰冷机……统统灌入手中这把破旧的扫帚之中!
然后,他双手握帚,不再用任何招式,只是如同在登云道上,面对堆积如山的落叶与尘埃时,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挥!
扫!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风雷激荡。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厚重、苍凉、寂灭、却又包容一切的“意”,随着这朴实无华的一挥,悄然弥漫开来。
扫帚挥过的轨迹,前方的空间,仿佛瞬间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冲刷。空气、灵气、光线、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意”的笼罩下,变得缓慢、凝滞,然后——归于沉寂。
屠千那气势汹汹、血腥滔天的“化血腐骨掌”,拍入这无形的“沉寂”领域,掌心中狰狞的骷髅虚影,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散。掌上附着的磅礴血毒灵力,更是如同烈下的薄雾,迅速蒸发、湮灭,化为虚无。
屠千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化为无边的惊恐。他感觉到,自己拍出的手掌,连同整条手臂,都在那灰蒙蒙的、看似毫不起眼的帚风掠过时,迅速“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仿佛手臂从未存在过,正在从概念上被“抹去”!更有一股令他神魂颤栗的寂灭之意,顺着手臂,逆袭而上,直冲紫府!
“不——!!这是什么鬼东西?!”屠千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催动全身灵力,想要抽身后退,切断与那恐怖帚风的接触。
但,迟了。
噗!
一声轻响,比风吹落叶的声音还要轻微。
屠千那拍出的右掌,连同半截小臂,就在林倦这向上的一挥之下,如同沙雕般,寸寸崩解,化为一片细腻的、灰白色的尘埃,簌簌落下,混入林间的泥土与落叶之中,再无痕迹。
断口处,平滑如镜,没有鲜血,没有骨骼,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并且那灰白色,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着他的肩膀蔓延!
“啊——!我的手!我的修为!”屠千惨嚎着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大树,才重重摔在地上,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看向林倦手中那把扫帚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妖魔。
他挣扎着爬起,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报酬,甚至顾不上断臂之痛,连滚爬地化作一道血光,头也不回地向着山外亡命飞遁,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一击,废掉筑基初期魔修一臂,惊退强敌!
林倦保持着挥帚向上的姿势,静静站立。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和额前碎发。他的脸色,比月光更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刚才那一挥,抽空了他最后的力量,也引动了扫帚深处一丝他目前本无法掌控的恐怖威能,反噬自身,此刻他五脏六腑如同移位,经脉刺痛欲裂,那透骨钉的毒力也在趁机肆虐。
“林师兄!”苏晚飞身赶到,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倦,看到他肩头乌黑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心中大急,连忙取出解毒丹药喂他服下,又运起灵力助他毒、稳住伤势。
“我……没事。”林倦推开苏晚的手,自己勉强站稳,目光却看向小院方向。那边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是因为屠千被惊退,还是因为……
远处夜空中,数道凌厉的剑光正破空而来,伴随着威严的呼喝:“何方妖人,敢在宗门撒野!”
是执事堂和巡逻队的援兵,终于到了。
但,似乎有些晚了。
林倦看向屠千遁走的方向,又摸了摸怀中那已彻底失去感应、血印彻底消散的木鸟。厉屠……这次失败,你还会有什么后手?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入肺叶,带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今夜,他赢了,但也彻底暴露了“灭世焚尘帚”更加骇人的威能。可以预见,接下来的麻烦,只会更大,更凶险。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强到,足以扫清一切魑魅魍魉,足以守护弟弟,足以……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真正站稳脚跟。
月光下,他握着扫帚的手,微微收紧。
(第十六章 完)